程枫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肩膀:“别硬撑。先回去休息,等你好些了再说。”
安雅知道拗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暂时将疑虑压下。车窗外的街景缓慢后退,她望着熟悉的街巷,另一件心事又浮了上来。
虽然前一天和安国华已经约好了时间,一切看起来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第二天就能问的清清楚楚的事。但中年男人好像天生总是有能力拖延,第二天她再打过去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没人接了。
思考良久她辗转问了母亲,只得到了一个安国华出去找朋友泡澡吃饭,还没回来的结果。
又是这样。安雅太熟悉安国华这套了。从小到大,只要遇到他不想面对,或者自知理亏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躲。
躲出去,躲起来,不接电话,不见人。等时间把矛盾冲淡,或者等别人把麻烦解决掉,他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回来做他的一家之主。
哪怕发生天大的事,只要躲起来,过几天总会有人解决。到那时候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回来该吃吃该喝喝,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这种近乎无赖的逃避,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无力,也更让人心寒。想到这里,一股烦躁和决心同时涌上心头。躲?现在自己出院了,有的是时间,看他能躲到哪儿去。
“程枫,”她忽然开口,“先不回你家。送我去我爸妈那儿。”
程枫明显愣了一下,“现在?”
“嗯。”她点头,“有点事。”
程枫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劝,只是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调转车头。等车子在安雅父母住的老旧小楼下停稳后,他才思忖着要开口。
“我和恩宇就在这等你。有事.......随时叫我们。”他大概已经猜到安雅要去干什么,但无奈她想做的事向来都是没有因为别人的劝诫而不做的道理,便直接乖乖的没有开口。
安雅踩在陈年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停在熟悉的绿色铁皮门前,没有过多思考直接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安国华的脸出现在门后,见到是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语气听不出情绪:“出院了?进来吧。”
屋里飘着烟味,沙发上散乱的放着一些破落物件,安妈不在家,客厅里只有父女两人。安雅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爸,我问你点事。”
安国华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眼睛没看她:“说。”
“当年.......”安雅顿了顿,“我高中那会儿,你是不是私下里单独找过程枫?”安国华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电视声音突然变大,又被他迅速调小。
他这才抬眼看向女儿:“怎么这事还没过去?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你就说是不是。”
安国华把遥控器丢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是又怎么样?过去多少年的事了,翻出来有什么意思?”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安雅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说什么?”安爸语气硬了起来,“我就是告诉他,你家什么条件,他家什么条件,让他自己想清楚,别耽误你前途。”
“就这些?”安雅盯着他。感觉不太对,如果只是这些,程枫当年的反应,还有他迟来的表白。为什么他宁愿拼了命去救自己出来,但还是好像在刻意隐瞒着什么。现在从父亲这里只得到了一个如此简单的答案,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不然呢?”安爸站起身,声音也高了,“我还不是为你好!那时候他妈病着,家里欠着一堆债,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我当爹的,不能让女儿往火坑里跳!要不是我当初......”
“为我好?”不知是因为想起了和程枫分开时的痛苦,还是又再一次被父亲这种无赖态度惹毛,安雅眼圈一下子红了,“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一句为我好,就把他逼走了,让我以为……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安爸瞪着眼,胸口起伏着:“我怎么不知道?你整天魂不守舍,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那样子我看得不来气?我就是不想看你为一个穷小子糟蹋自己!”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安雅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擦,直直看着父亲。
“我是你爸!我有权决定什么对你好!“
“你有什么?“安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打妈妈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对她好?你打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对我好?“
安爸愣住了。这是安雅第一次当面质问他这些事。他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安雅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发抖的手,积郁多年的恐惧愤怒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我恨你。”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恨你。“
安国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时候,每次你喝醉了打我妈,我都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不敢出声。“安雅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我只知道,我害怕你。“
安国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斥责,想拿出父亲的威严,但在女儿那双盈满泪水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好重重坐回沙发里,别过脸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微弱的广告声。过了好一会儿,安爸才闷闷地说:“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们不又联系上了吗?”
“那是因为我碰巧选择了回来,”安雅抹了把脸,“如果不是运气,如果不是这次我出事......我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如果我不知道他当年执意要和我分手的真相,我一辈子都在恨他,也在恨我自己。”
“你毁掉的,不只是我的感情。”
安国华不吭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了半天却没找到打火机。“什么真相不真相的,我看你是打官司打多了,给脑子弄傻了。”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安妈提着装满蔬菜的布袋子走了进来。看到客厅里对峙的父女,她愣住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小雅?你........你怎么来了?出院了?恢复的怎么样?这是怎么了?”她慌张地看向丈夫,又看向女儿。
安雅转向母亲,疲惫地摇了摇头:“妈,没事。我来跟爸说几句话。说完了,我就要走了。”
安妈嘴唇嚅动着,想劝,想打圆场,想说什么,但在女儿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又写满疲惫和决绝的眼睛注视下,她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无措地站在门口。
安雅重新看向父亲。安国华正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爸,”安雅的声音很轻,“我不会原谅你对我,对妈妈做的那些事,永远不会。”
“但是,”安雅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会再恨你了。”
“太累了。”安雅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值得。”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小雅.......”安妈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安雅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但她没有回头。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脚下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看着那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现在和程枫在一起。这件事,不需要你们同意,也不需要你们祝福。”
话音落下,她拉开厚重的铁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令人窒息的,充满了陈旧烟味和破碎过往的世界。
看安雅走出来,一直候在外面的程枫早已从车里下来,连忙走到她身边。
“走吗?”他也不多问。
安雅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程枫。”她叫他。
“嗯?”他耐心地等着。
安雅往前挪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然后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带我回家吧。”她闭上眼,轻声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这么多年过去, 程枫依然住在老城区那条安静的街上。直到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外墙爬了些许藤蔓的老房子前,安雅才从刚才震怒的情绪里逐渐缓过来。眯着眼望去,程枫家的房子还是从前的样子, 连门前的石阶都没怎么变。
“到了。”程枫熄了火, 侧身帮她解开安全带,“能自己走吗?”
安雅点点头,推门下车。风一吹,人倒是清醒了两分。她跟着程枫走上石阶, 看着他拿出钥匙,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