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定不是那个,为了所谓的以后而选择逃跑的程枫。
消毒水味混着中央空调的冷风透进来,安雅感受到由脚底升腾而起的寒冷。这一刻她终于相信那些她所谓的努力在程枫面前不过是一击即碎的鬼把戏,好像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她就无法控制自己,无论是情绪,还是心动。
“恩予的外伤已经基本处理好了,但他应该被吓得不轻。从下午做完检查,他就一直缩在我怀里不愿意出来,刚才睡着的时候也不安稳,你多关注,好好照顾他。”
窗外突然闪过几道白光,顷刻间大雨便瓢泼而下。
背着包走过程枫身边时,安雅头也不抬:“明天小娇的案子要签和解书,约的一大早见面。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在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因为程枫失控之后,安雅决定尽快从他身边逃离。这些年她早就明白了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也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唯一有用的只有时间。而离开,就意味着时间。
虽然时间有时候也会和她开玩笑,比如谁能想到在这么多年之后,她还能又一次遇到程枫。再比如手背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凉意,安雅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记得程枫的体温。
离开的脚步被迫停下,她任由程枫细长的手指环覆上自己的腕骨。这次,轮到她回头望着程枫。
程枫坐在病床边,并不像平时那般挺直着腰身,修长的身形在安雅眼里第一次显得那么小。他就那么戚戚地望着安雅,以一种渴求的姿势。
半晌,终于哑着嗓子说出一句:“别走。”
医院窗外的雨水如柱,不时夹杂着闪电,映在程枫的脸上一闪即逝。“对不起,我说谎。”他没有松开手,“我没办法和你做朋友,也不能只满足于站在远处看着你。哪怕看着你离开的背影我都会难过......我怕只要再有一次一不小心放你离开,你就不会再回来了。”
程脸盯着她的眼睛,眼眶略微有些泛红,像是不甘又带着些绝望,就连一贯苏润的声音,此时都变得嘶哑:“第一次从机场送你回家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想,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能让我看着你就好。让我待在你身边,我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也不会让你为难......”
“但你说这些,会让我困扰。”安雅轻轻挣脱开他的手。
“程枫,你看,下雨了。”安雅转头望向窗外,“那晚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我爸又输了牌,回到家看谁都不顺眼。我知道你第二天就要去北京给阿姨治病,就想无论怎么样,都要去见你一面。”她突然笑起来,那声音传到程枫心里,刺得他一阵生疼,让他根本不敢去看安雅。
“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跟他说什么都是白搭,就准备好等他睡着了我再偷偷溜出去。但是我这个人好像运气一直都不太好,门都打开了一半,却被发现了。”也许是时过境迁,安雅的语气淡淡的,“他问我是不是要去找你,我说是。”
“然后他就开始打我。”她转过身盯着程枫,“那是我第一次被打,疼不疼都已经忘了,就只想着要去找你。”
窗外雷雨大作,寒冷继续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可是她现在明明穿了鞋,也不再期待任何人能帮她挡一挡十五岁的那场雨,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在程枫说出这些话以前,她一直觉得如果自己对以前算得上念念不忘的话,那一定是不甘心占了上风。
但这一刻她却突然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程枫,你喜欢过我吗?”
他眼里开始有了酸涩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到无法呼吸一样,程枫颤抖着声音:“喜欢,很喜欢,一直都喜欢。”
答案好像就在眼前,但安雅却依然觉得不真实。
如果程枫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什么当时他要逃跑?为什么这些年他从未联系过自己?又为什么一声不响的结婚生子?如果不是自己回来,如果不是打到了那辆车.......一瞬间有太多的疑问涌上安雅心头,但她也只是在听到答案的那一秒略带惊讶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
“爸爸,你怎么了?”恩予刚醒来就看到程枫红着眼睛枯坐在床边,盯着安雅像是要碎掉一般。
被恩予喊醒,程枫背过身去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给恩予穿上外套后,就将他从被子里抱了出来。
安雅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将恩予松散的鞋带一点一点整齐地系好,心里反倒逐渐静了下来。
整个城市都在雨幕的笼罩之下,面前的一扇窗将世界隔绝成狭小的茧,包裹着她和程枫,一晃就是十年。
她整理好袖口,盖住了手腕上程枫留下的温度。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再见,就看见曹熙手里拎着星巴克的袋子晃进了留观室,他一身黑色的西装配上金发,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外面下雨了,我来接你。”曹熙蹭到安雅身边,从保温袋里把热牛奶递到她手心,目光却被一旁的程枫吸引过去。
扫过程枫泛青的下眼睑,曹熙才带着一丝迟疑开口:“这是.......程主任?第一次见你没戴口罩,还有点不习惯。”
见程枫没反应,安雅又没个好脸色,曹熙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个大概:“不过我记得程主任是主管妇产科,怎么这么晚了,还能在急诊碰见?”
看他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却话里有话,安雅没忍住瞪了一眼曹熙。但这动作落在程枫眼里,却多了点亲密的意思。尤其是在他在安雅那里刚刚碰了壁,曹熙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让他本就咬紧的后槽牙又用力了一些。
“是有点不习惯。没看出来法援中心还有接下班这项员工福利,是每个律师都会给配一个司机吗?”程枫不急不慢地为恩予穿上外套。
曹熙斜倚在留观室的门框上,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程主任这话可不对,法援中心哪请得起司机?”他故意拖长尾音,“不过如果是来接安律师,那我当然愿意做司机24小时stand by。”
“忘了告诉你,她今晚是我的。”程枫尽力保持着那份斯文和冷静,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安雅肩上,俯身在她耳边:“跟我走好不好?”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安雅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自己差点没翻上来的白眼。曹熙是一直没个正型, 怎么程枫也开始跟他一起闹了?
“让一让。”思考了几秒钟,安雅选择了无视眼前的一切就,径直走到了恩予身边。此时的恩予正带着刚睡醒之后的迷糊, 不知所措地看着爸爸和一个不认识的漂亮哥哥, 反复摇着小脑袋看了几个回合之后,他觉得这两人好像是在斗气。
但距离判断出原因是什么,恩予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他就直接问了:“阿姨,爸爸为什么要生那个好看哥哥的气啊?”
“额......”安雅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大招。
她想了想, 决定用在书上学过的理论来糊弄一下,“可能是因为只要男人凑在一起,就会出现竞争。竞争你明白吗?就像在幼儿园里, 你想要一个玩具,其他小朋友也想要, 但在那个时间和地点, 却只有这一个玩具,你们两个就有可能会因为这个玩具打起来。”
恩予听得懵懵懂懂。“虽然最后可能有一个人确实在这场打架中胜利了,也有可能赢的那个人就拿到了那个他想要的玩具,但竞争会导致社会不安定,一个不安定的社会就像一个没有规则的幼儿园, 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明白吗?”
“嗯......”恩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他们两个是在抢什么玩具呢?很好玩吗?我也想看看。” 恩予的话一出, 两个男人倒是好像都听懂了。程枫站在安雅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另一边曹熙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安雅挑眉, “不过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只有玩具才能靠抢得来,其他的都不行。”她说的缓慢, 回头一记凌厉的眼神,瞬间让两个大男人都缩了回去。
“这道理我们恩予才上幼儿园就懂,真厉害!”她笑着摸摸恩予的小脸。听安雅提起幼儿园,恩予仿佛又感受到额角传来一阵疼痛,他想伸手去摸伤口,却被安雅眼疾手快挡住了。
“恩予乖,医生已经帮你把伤口处理好了。但是如果你一直碰的话,伤口就没法好好愈合,会好的很慢。”安雅凑上前,在他的额角轻轻吹了吹,“好点了吗?”
“嗯。”恩予点点头。
“安律师,关于明天和解协议的内容和具体的环节步骤,我还有一些问题。”曹熙凑近了点,“我想今晚把准备工作都做好,所以收到你的消息就尽快过来了......”
“我应该说的是有事发邮件吧?”安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她蹲下拉过恩予的手,“阿姨现在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好不好?”
听安雅说要离开,恩予一时不愿,拉着安雅的手怎么也不放开。曹熙见状也走到恩予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放在他手上:“那你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哥哥的车很大,我们可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