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丝盘旋已久的、关于恩予身世的隐忧,也在这份心疼中骤然放大,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程枫要彻底回家了。他会将更多、更完整的时间和精力,倾注在恩予身上。而她知道一件事。一件她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
啤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安雅的脑子有点发胀。刘宁宁的话还在耳边转:“那是程枫的孩子,不是你的。”可别人都不知道,恩予也不是程枫的孩子。那天在医院,血型检测的结果,她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程枫。”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黑暗里看不清程枫的表情,反倒让她觉得好开口一些。“恩予的妈妈,到底是谁?”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安雅说。
程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安雅脸上移开,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沉默持续了很久。“你还记得你那次出事吗?”安雅又开口了,“手术中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
程枫嗯了一声。
“当时血库库存不够,护士让我找直系亲属配型。”安雅就说,“我带恩予去抽了血。”
程枫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一边。”安雅继续说“他说恩予是O型血。”
“你是AB型。”安雅说,“你比我要清楚,AB型的父亲,不可能有O型血的孩子。”
这句话停下来,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安雅等着。等着程枫震惊等着他愤怒,等着他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但程枫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这件事,像一根隐秘的刺,扎在她心里很久了。她一直小心避让,从未触碰,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黑暗像一层保护色,给了她一种近乎鲁莽的勇气。
“你听清楚我问的了吗?”
“我知道”他应着,手指还在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你......你能告诉我吗?恩予的妈妈......”安雅已经开了这个口,便不想再躲藏了,“她到底是什么人?我是说......她和你的关系。”
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只剩下两人交织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程枫沉默了。他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立刻回答。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久到安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忆的模糊感:“那天晚上,是我独立值夜班遇到的第一个危重病例。产妇送来时已经休克,羊水栓塞,情况非常凶险。上级医生还在赶来的路上,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住院医生,我也才刚实习结束没几个月。”
“我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手术.....做了很久。孩子最后保住了,很健康,是个男孩。但是产妇......”程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术后并发症,多器官衰竭,没能救回来。”
“她走之前,意识清醒过一小段时间。”程枫语速很慢,像是要很用力才能把那些尘封的记忆挖出来,“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她求我,求我照顾她的孩子。她说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了。她的家人反对她生下这个孩子,她是偷偷跑到安城来的。她求我不要联系她的家人,不要把她的孩子交给任何人。”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她会安排好一切,会有人联系我。然后,她就看着我,一直看着,直到......”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安雅已经懂了。
“所以......恩予是......”
“对。”程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恩予就是那个孩子。那个母亲,我只知道她林,信托文件上写着她留下的名字。她留下的钱,足够恩予无忧无虑地长大。我答应了她,要照顾这个孩子。”
安雅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是这样。这种生死边缘的托付,年轻医生出于本能和人道的承诺,就这样改变了他此后六年,甚至可能是一生的人生轨迹。
“那你.......”她艰难地开口,“你从来没想过,把他送走?或者.......找找他的其他亲人?”
“没有。”程枫回答得很干脆,“我答应了,就要做到。她的家人不想要这个孩子,我给了他,等于违背承诺,也等于,把她用命换来的孩子,推回火坑。至于其他亲人,她没有提,我就不找。孩子在我身边,我能保证他平安长大,这就够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无需纠结的事。安雅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想象出程枫此刻脸上那种近乎固执的平静。这个看起来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男人,骨子里竟然有这样一面,轴,认死理,为了句承诺,可以默默扛起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的一生。
“程枫,”她哑着嗓子叫他,混合着复杂难言的心疼“你,你是不是傻啊?”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单亲父亲会很不容易吗?当然了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 但是你图什么呀?就为了对陌生人的承诺?”
“你不在乎就好。”程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还是那么坦然,“当时那种情况, 我没办法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后来, 看着恩予一天天长大,会哭会笑,会叫我爸爸......我就想,他就是我的儿子。我们俩都是对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安雅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和试探也被他解决掉。原来,他早就知道。或许,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恩予并非亲生。而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爱都建立在“明知非亲生”的基础上。之前那些关于血型、关于秘密的担忧和铺垫,此刻显得如此多余, 甚至有些可笑。
她忽然伸手, 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到床头灯的开关,“啪”地一声按亮,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两人都只能眯起了眼睛。暖黄的灯光下,程枫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的眼眶果然有些发红,但带着些如释重负的坦然, 静静地看着她。
“程枫, 你听我说。”她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恩予是不是你亲生的, 这件事我是从那天你需要输血的时候才知道的,我刚开始还担心.......对不起,我骗你了那么久。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认为这些事就不重要!”
“你让我说完!”安雅打断他,”这些年是你把他养大!我见过的那些抛弃亲骨肉的父母多了去了,血缘算什么狗屁?恩予叫你爸爸,你就是他爸!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目光灼灼地锁着他,看程枫在她面前喉结剧烈地滚动,他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但在安雅的面前,最终还是化为沉静而深邃的温柔。
“还有!”安雅抓住他的手,语气忽然又凶了起来,“以后这种破事,不许再瞒着我!什么叫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是任何人吗?啊?”程枫看着她这副明明感动得要死、却偏要摆出副凶巴巴模样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不是。”他摇头,眼底又涌出那种只属于她的温柔笑意,“你不是任何人,你是我最在乎的人。”
“这还差不多。”安雅哼了一声,重新躺回他身边,脑袋自动自发地找到他肩膀最合适的位置靠上去,“你辞职的事,我不反对。医院那边,既然你觉得不开心,离开也好。但是......”
“嗯?”程枫配合地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但是你别想就这么在家躺着,或者真去做什么全职奶爸。”她又认真起来,“你脑子又没坏,经验还在,学过的东西和知道的东西也没变,可以做顾问,可以带学生,可以写书,甚至可以跟曹熙他们聊聊那个什么中心的想法。总之,你得找点正经事做,别闲着。”
“为什么?”程枫故意问。
“因为你这种人,一闲下来就容易钻牛角尖,胡思乱想。”安雅白了他一眼,尽管他可能看不到,“给自己找点喜欢的事情做,心里才踏实。我可不想天天对着一个唉声叹气的家庭主夫。”
“哎呀,我是不是被嫌弃了?”程枫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好,听你的,我考虑。”
“还有,”安雅想起什么,撑起身子看着他,“关于恩予的身世......以后,要不要告诉他?”
“等他长到足够大,足够成熟,能理解这件事的时候,再告诉他吧。现在他还小,只需要知道我们爱他就够了,你说呢?”
“嗯。”安雅点点头,重新躺好,“那这件事,就我们两个知道。对外,恩予就是你的儿子,我继续做他的安雅阿姨。”程枫侧过身,手臂环过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以后呢?还要一直做阿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