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说外面的坏人太多了,还是山里清净。”
“你夫子说的对。”
魏野身上的伤在慢慢愈合,伤痛减轻后,他看着卫慈,忽然对她的夫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独自在山里抚育一个孩子?
这屋里各处干净至极,东西摆放更是规整,此人或许是一个极为刻板守规矩的人。
但这般守规矩的人,又怎么会教出这样活泼的小孩,她似乎一点不怕生。
至于那只狐狸……
狐狸精已经睡着了,角落里打着呼噜,一起一伏。
魏野低头笑了笑,眼见天色确实不早了,他躺在卫慈给他铺好的被褥里,再次谢过她。
小卫慈贴心地给他掖好被子。
被她捡回来的少年看起来跟夫子差不多大小,方才说了这么多话,她心里早已编造好了一连串的谎言。
等夫子回来了,向她发难之际,她就可以把锅全部甩到他身上。
小卫慈躺在自己的被窝里,长舒一口气,闭上眼。
翌日。
天亮不久,门外有人回来了。
狐狸精醒得早,盯着魏野的那双眼眨了眨,先一步跪到门前为方宜秋开门。
“先生终于回来了。”
门外的少年人一身玉白衣裳,肩上落了几点春光,早间微风轻拂,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微微遮挡着他的眉眼,他将狐狸精推开,抬眼便瞧见了屋里的“客人”,那双墨色的眼眸里透出一丝笑。
笑意不见底,生出一丝寒意。
“有贵客,昨天怎么不告诉我?”
名叫狐小闹的狐狸精昨天做了亏心事,吃了卫慈的作业,哪敢跟他打小报告,犹豫了几下,睡在堂厅的少年已经被声音惊醒了。
四目相对,见卫慈口中的“夫子”是个男子,又是如此年轻,不免有些吃惊。
饮下符水后又过了一夜,身上伤好了大半,魏野当即起身拜谢。
看着他叩首恭敬的模样,方宜秋不语,等他抬头,他方才开口:“魏野,你还记得我吗?”
魏野低头思量半天:
“我与仙师往先不曾见过。”
“是么。”
他笑意全无,蹲下身来查看他的伤口,见是箭伤,过往的一幕幕似乎又在重新上演。
“是谁给你拔的箭?”
“是……”
里侧的房门被推开。
卫慈也已经醒了,她匆匆换了衣裳,明明做贼心虚,可因为救了旁人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她鼓起勇气昂首挺胸走出来。
“是我。”
“你脱光了他的衣裳?”
卫慈愣住,本以为他要生气,没想到夫子先问这个。
她迟疑道:“他都被射成刺猬了,那衣裳也早就烂了,不脱掉,怎么把箭拔干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夫子正面无表情看着她。
卫慈眼观鼻鼻观心,大概猜到他不高兴,当即认错,一边认错一边往屋里躲。
关上门,她心跳如擂鼓。
夫子方才的眼神,简直像要吃了她一样。
跟她认识的夫子简直判若两人。
卫慈皱着眉头,想不通,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推开一条门缝。
岂料,门外就是夫子。
堂厅里的魏野已经不见了。
屋门关了起来,春光透过窗纸射入,朦朦胧胧,夫子就靠坐在门边,像是预料到她会开门一样,一双狐狸眼暗沉沉又潮又闷。
小卫慈下意识要关门,门缝被抵住。
卫慈生来就是能屈能伸的性格,眼见夫子有些不对劲,她先一步认错,也不敢再拿想了一夜的谎言来搪塞他。
她老老实实道出昨天发生的事,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临到最后,却听到耳边有笑声。
夫子抬起了她的下巴,看不出有怒气。
他贴近她的脸,先是夸她善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回捡,随后便问道:
“魏野好吗?”
魏野脸好看,说话也有意思,比她大不了几岁。一直以来她都跟夫子住在一起,魏野是她见过的第二个人。凭良心而言,小卫慈点了点头。
夫子笑意淡了一二:
“那你想嫁给他吗?”
卫慈被问住了。
在山里的生活固然很安静,可跟夫子待久了,难免会感到厌烦。
她想了想,挑着眉,小声问道:“我可以嫁给他吗?”
百年前的事竟然还要卷土重来,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
方宜秋眼神冷透了,垂眼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脸,他恨不能掐死她,自己再跟着一起去死。
“你嫁给了他,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抓着她的衣裳,把她提到面前。
小卫慈手撑在两人中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白衣少年捧着她散下来的头发,指尖碰到了她的脸,几乎是要将她完全包裹的姿态。
外面的光大半都被他挡住了,门缝这一处只有些薄薄的翻滚的尘埃。
卫慈抿着唇,依稀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抓着她的腰,几乎要捏断她了。
卫慈觑他的神色,脑子一转,掉下几颗泪:“我也舍不得夫子。”
她扑在他怀里嘤嘤假哭,哭道最后眼泪都被蹭干净了,她小声道:“夫子别生气了。”
方宜秋无动于衷。
卫慈沉默片刻,想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夫子跟她说过的话,抬起头来,哄他道:
“夫君别生气了。”
岂料话音才落下,她整个人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等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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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卫慈心跳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缓过来,耳边传来夫子的话:
“年纪小小,油嘴滑舌。”
他声音缓缓,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现在不许这么叫我!”
伏在身上的少年眼神十分严肃, 小卫慈甚少见到他这样, 往先都是太过调皮才会如此。
她回想着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试探道:“夫子不喜欢这样吗?”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过两年再说这样的话。”
她从一个小刺猬变成人也不过十岁的年纪, 山里长了五年, 堪堪才学了点皮毛,连基础都没打牢,这个时候就谈情说爱, 她能懂什么呢。
方宜秋恪守规矩,狠狠惩罚了她,让她抄三个月的书, 此后小卫慈果然老实不少。
被她救回来的魏野已经被狐狸精驮回家了, 春日里的这一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入夏后天气炎热,方宜秋给她裁新衣, 往年的旧衣裳已经穿小了, 她到这个年纪长得高,吃得也多, 加上家里还有一只饭桶狐狸,他不得不多备些食物。
这一日雨过后又到傍晚,没有以往那般燥热,师徒两人到了河边。
河流蜿蜒,落了霞光灿烂如锦。
师徒二人把昨夜下的网捞起来,里面除了螃蟹、虾以外,几尾大鱼正活蹦乱跳, 一个不防备,狐狸精就挨了几尾巴。
卫慈哈哈大笑,摸了摸它的嘴筒子,将一只嘎嘣脆的蝉塞到它嘴里。
河边浅滩处生了很多野菜,路过时卫慈薅了很多把。
又是鱼又是菜,她的小背篓很快就装满了。
霞光渐暗,林子里,月光疏疏如残雪,师徒两人回山上。
小卫慈趴在夫子的背上,摸了摸柔顺蓬松的狐狸毛,一抬眼就看到零星几点萤火飘在鼻尖。
她趴下来,上山路上抱紧了他的脖子。
周围蝉声断断续续,跟在身后的狐狸精叼着箩筐,时不时还会从喉咙里憋出一声抱怨。
卫慈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她眨着眼,偷窥朦朦胧的黑暗里那些张牙舞爪的轮廓,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位置隐蔽的小竹屋现了出来,出门前留的几盏灯散发出柔和的灯光。
师徒二人推开门,月亮正好冒出云头,天地间一片清朗。
卫慈站在断崖边,山风呼啸,吹得衣摆咧咧作响。她望着山外的山,连绵不断起伏的线条,心情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直到身后传来夫子的叫唤,卫慈才猛地惊醒。
她昨天就闹着想吃鱼,拖到现在,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干净的灶房里,月光照进大半,方宜秋系上围布忙忙碌碌。
看着他娴熟的刀法,偶尔一个瞬间,卫慈脑海里闪过同样的画面。
“夫子。”
“怎么了?”
鱼下了油锅,热肉顿时沸腾,哗啦啦的声音刺着耳膜。
小卫慈看着锅里的鱼,仰着头道:“好像在哪见过这些。”
方宜秋手一顿,刹那间又像是看到了从前的夫子,低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