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眼神黯淡些许,袖手侍立在一旁。
屋内光线还算明亮。
卫慈睁大了眼,见他衣衫齐整,没有丝毫僭越,微微松了口气。
“昨夜到底怎么了?”
卫慈心里仍旧有一丝希望。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的梦之所以能看清他的脸,或许就是因为她喊他进了屋。
被问起昨夜发生了什么,方宜秋罕见地沉默了。
卫慈等候良久,方宜秋这才开口:
“此事不该隐瞒夫子。”
他捂着胸口,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卫慈一眼就看穿了,想到这几日自己便是如此煎熬,她当即拍了拍床,有气无处发。
卫慈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
透过竹简,她已经看到了往后的事,只是未来尚未发生,她又怎好全部告诉他。
卫慈咳了几声,与他打听自己昨夜睡过去后屋里发生的事。
方宜秋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侧过身,犹豫着解下了腰带。
而看他半褪的衣裳,被咬破皮的、深红的伤处,卫慈仿佛再一次被雷劈中。
后来的事情她看全了,再对着方宜秋,她完全没办法将这放荡与保守的两面加在一个人身上。
他后来一定是经历了什么。
但不管如何,方宜秋眼下还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她怎能因以后还没有发生的事迁怒于他……
卫慈表情严肃,看过他被咬破的地方,等人一走,整个人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她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了。
羞耻是一方面,自己梦里说的那些话他居然能听见。
这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望着铜镜里的人,卫慈浑浑噩噩又倒下,她抱着头,缩成一团,脑海里残留的画面简直像钝刀割肉,一点点在折磨她。
她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外面的风声听了有几十年,正当她要习惯并彻底接受这个世界的时候,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他们不能做师徒了。
卫慈过了很久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夫妻、师徒、兄弟姐妹,还是父母子女,走到最后注定是以孤独收场。
长久的陪伴最终还是会以一方生命的了结而破灭。
而她越是强求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
三天后,白衣女子收拾东西推门而出。
彼时天快亮了,堂厅昏暗,地板上映着些许缭乱的竹影,衣着轻简的男人守在门外。
两个人相伴也有百年了。
然而,不过几日不见,他就憔悴至此。
卫慈嘴角挤出一丝笑,明白他们之间已经做不了纯粹的师徒,她蹲下身想要安慰他几句,可看着他的模样,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方宜秋先开口:
“夫子要去哪里?”
他眼神暗沉,一身黑衣陷在阴影中,阴郁冷硬,像是砚台上凝结的墨。
卫慈不敢碰他,就连目光也很快就移开了。
她收敛了杂乱的情绪,装作无事发生,微笑道:“竹简里的咒术过于深奥,若不摒弃杂念,静心凝神,实在难以参悟,我要去闭关几日。”
“当真吗?”
“当真。”
方宜秋低头笑了笑,或许是料到她会这样,可送她到了竹林边缘,眼看她就要走了,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他声音低低,近乎是用恳求的语气道:“夫子当真不是为了躲我吗?一定要走吗?”
卫慈态度坚决:“男大避母,女大避父,你我之间早该分开,如今我去闭关,人也还在青云泽,说到底只是与你隔了些许距离,并非是躲你。”
方宜秋喃喃自语:“可山野之间,哪有礼法可言。”
卫慈皱眉:“你我是人,又岂是山野精兽?”
她快步往前,眼看他也想跟上来,卫慈祭出一张定身符。
符箓重重拍出去,方宜秋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她。
卫慈听到他的声音,不敢回头。
正所谓有舍才有得。
只要她能狠下心,往后的事兴许就不会发生。
青云泽入夏后又潮又闷。
卫慈抬头看了看天,天光云影,大泽内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周围都是鸟鸣蝉声,若是没有出现这样的事,她大抵要带着他出门一趟。他们会照旧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最后带着东西满载而归。
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卫慈想不明白,她躲到青云泽的犄角旮旯里,偶尔冒头,洞外已经过去了几个春秋。
土地上积雪消融,外出的小鼹鼠带着物资跳到自己的洞穴里。
洞穴虽小,五脏俱全。
那卷竹简被她用来铺地,每天躺在竹简之上,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她就会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这一百年发生的所有仿佛还历历在目。
卫慈也不知看了多少遍,看到最后,笔记本开始脱页。
小鼹鼠摸出针线想要缝补,然而,针尖穿过薄脆的纸页,在某一个瞬间,她的耳膜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一样。
锐利的针尖在脑海里扰动,伴随着一阵阵刺痛,卫慈重重倒在地上,眼前又冒出了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孩。
落大雨的天气,昏沉沉的白炽灯下,一只刺猬在她笔下冒了出来。
第64章
“这是一只活泼开朗的刺猬。”
“小刺猬勤奋好学, 智勇双全,多才多艺,心灵手巧,不屈不挠……”
笨拙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 卫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但很快, 名字就被泪水打湿了。
字迹模糊成一团,一刹那间, 卫慈什么都想了起来。
那好像是个暴雨天。
她从小小的身体里醒过来, 一睁开眼,就是一张张分数低得可怜的卷子,其中竟然还有一张零分卷子!
卫慈皱眉看过卷子, 大抵是不服气,她翻过课本,将所有课后习题一扫而空, 随后开始修正错题本。
读书在她看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所有应试教育里的试题都有着一种共通的规律,她一眼就发现了。
外面暴雨如注, 伴着昏昏沉的光, 她先后做完了数学语文等作业。
看着周围破败的环境,卫慈丢下笔, 长舒一口气。
她没有丝毫的不适应,仿佛很早就习惯了这里。
不久后雨停了,外面天光大亮,有人喊她去上补习班,卫慈当即像个小陀螺一样转出去。
她果真如笔记里所写的那样。
所有人都惊觉她的变化,以为她是开窍了,但卫慈只觉得自己是睡醒了。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她的大学, 直到那一天她参加了一项有关催眠的志愿活动……
哒、哒、哒。
外面雨还在下,昏沉沉的白炽灯下,那只笔写了很久很久,笔记本越来越厚。
卫慈看着那个人,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她闭上眼,企图找到自己的身体,但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再次睁开眼,人坐到了书桌前,外面天色黑透了,墙上的钟指针转到了凌晨时间。
笔记本上故事写了大半,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冒出来,但唯独没有方宜秋。
怎么会这样呢?
卫慈借着那一双眼睛仔仔细细翻看笔记本。
笔记里,天生地养的刺猬在意外得到一卷竹简后走上了行侠仗义的道路,最后定居在了青云泽,但——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徒弟。
卫慈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她是另一个人笔下的人物,那为什么她长久以来都没有发现执笔的人。
因为她不是主人格吗?
可如果她不是主人格,又怎么能占用一具身体绝大部分的时间?
卫慈想不明白,她坐在小小的似牢笼一样的房间里,望着墙上的影子,扭头一瞬间,从桌上巴掌大小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不是她的脸。
卫慈盯着镜子里的人,四目相对,镜中之人很是疲倦,她也在打量她。
白炽灯一闪一闪,黑暗里外面传来雷暴声。
卫慈头疼欲裂,她抱着脑袋,黑暗散去,眼前又变成了地洞。
嗅着土腥味,卫慈头一次像是窥见了某种玄机。
她摸着地上的竹简,开始反思,自己以为的“回家”并非如小说里的那样。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穿越”。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或许还在被催眠中。
在心理学上,催眠通常是指通过一系列指导和建议来引导个体进入深度放松和集中注意力的状态。
弗洛伊德从催眠中窥见了无意识,将其应用在癔症治疗上。在弗洛伊德之后,催眠的临床应用经历了种种演变,但无一例外,这些都绕不过一个事实:人是具有差异性的。有的人易被暗示,有的人则相反,相当一部分人对催眠的反应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