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你今日便要走了吗？”
卫慈点头。
宋彦看了眼她身后的少年，正要嘱咐他好好照顾卫慈，可目光相对，才发现他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
方宜秋不复小时候的可爱，眉眼冷清，看他时脸上虽有笑意，但眼里笑意只浅浅一层，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
宋彦不明白这种敌意从何而来，不过还是叮嘱了一番。
两人身量相当，少年常年在外行走，在气质上要更为冷硬，擦肩而过之际，瞥着他看向卫慈的眼神，宋彦莫名一惊。
“卫慈。”
白衣少女扭头，方宜秋也侧过身。
他大半身子都挡住了她，望着两人并不匹配的身形，宋彦捧着手里的小刺猬，迟疑几秒，祝她一路顺风。
他不敢当着方宜秋的面说，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宋彦想起来，自昨日看到他们起，他们师徒便是形影不离。
卫慈无意于男女的情情爱爱，可做师父的，凡事留一手，多少也要提防自己的弟子才对。
听说当初宋音是被狐狸咬死的，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日看见的那一双狐狸眼睛，不觉皱起眉头。
——
师徒两个出了城，卫慈绕到山里，走不动路开始骑狐狸。
先前被送出去的小刺猬似乎有动静，她闭上眼，不妨听到宋彦让她提防狐狸的消息。
卫慈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摸了摸狐狸毛，她看着树林间漏下的光斑，隐隐窥见了什么东西。
方宜秋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
翻过山头，卫慈见身后还有人跟着，让方宜秋停下。
她扭过头，却见树林里一只蓝色狐狸冒出头。
卫慈：“……”
狐狸精：“你们跑得真快。”
至此，卫慈恍然大悟。
第57章
山林里, 云遮雾绕。
溪石旁的狐狸洗过了脸，抬起一双冰蓝色的眼看向方宜秋。
同样都是狐狸，他生出些许亲近之意。
而卫慈难得看到稀有色的狐狸，围着他转了一圈。
“想不到……想不到……”卫慈没忍住摸了摸他的毛, 啧啧赞叹, “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俊俏周正的狐狸。”
名叫胡陵的狐狸精胡须一抖，强忍住笑, 一本正经道：“我们那里的狐狸都是这样。”
卫慈手摸到了他的耳朵上, 蹲下身来：“那怎么能一样。”
胡陵正要再谦虚几句，卫慈提着他的耳朵就大声道：“你鬼鬼祟祟尾随我们，意欲何为？！”
狐狸精：“……”
他闭上眼, 等那一阵耳鸣过了，无奈叹息：“什么叫鬼鬼祟祟。”
面对卫慈质问的神情，胡陵道：“不过是顺路罢了。我本想上前与二位打声招呼, 怎料你们跑得越来越快, 我便是想要谢你们，也没这个机会。”
“你我萍水相逢, 所有交集不过就是救了一个女子, 谢我做什么？”
“那一日在山洞中，卫仙师将妖丹拱手相让, 其风姿气度在下铭记于心……”
卫慈打断他：“那你要怎么谢我？”
胡陵看着眼前女子，思量再三，化为人形。
头顶的光都被他挡住了，卫慈站起身，面前的男人容貌很是俊雅，跟所有狐狸精一样，皮囊无可指摘, 他在袖子里摸了摸，最终摸出一只精致的嵌螺钿的紫檀木小盒子。
“这是我们狐族的丹药，千金难求，服之可永葆青春。”
“那有吃下去能让人变老的吗？”
胡陵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着她，卫慈又复述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他大为不解。
卫慈：“我不用吃药就能永葆青春，甚至一年比一年要年轻，你这个药吃下去跟毒药有什么区别！”
“怎会如此？”
“你见识太少了。”
卫慈说罢，还是将他的药收下。
胡陵问起他们师徒二人将去何方，卫慈望了眼山下，半山腰都是雾，她一时间也有些茫然。
“你这一路可曾路过什么山清水秀罕有人至的地方？”
胡陵走在方宜秋身侧，低头想了想，绕到她身前。
“是有这么个地方。”
卫慈支起耳朵，听到他说是他家，微微叹了口气，埋头往前。
“你是要找洞府？”狐狸精回味过来：“我家在青云泽，青云泽占地千里，当中不止有狐族，卫仙师若是想要寻一处僻静府邸，大可去青云泽寻觅一番。”
卫慈抬眼，狐狸精捡起树枝，停在一处草甸旁，用力勾勒，为她画出路线。
卫慈蹲下身仔细看，勾画的路线虽然简单，不过看着几个地标，她粗略估算了一下，从眼下这个地方走到青云泽竟然也有千里之遥。
嗅着那一股土腥味，卫慈沉默片刻，最终起身拍了拍衣裳。
路虽然远了一点，不过——
“小狐仙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衣女子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笑了一笑，蹦蹦跳跳到了狐狸精身边，趁其不备，一掌拍在他屁股上！
只听砰地一声响，一只狐狸尾巴就冒了出来。
“你！”
卫慈望着两只狐狸的体型，明显能够感觉出来，蓝色的狐狸比方宜秋大了一轮。
她打听起他的年纪。
胡陵耳朵嗡嗡响。
听说这只狐狸精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卫慈坐在狐背上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么说来你就更要尊老爱幼了。”
她掰着手指跟他拉扯年纪：“一百年前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便有百年的高龄，到如今这个岁数，做你奶奶辈的人都绰绰有余。我身子骨弱，又比旁人特殊，样貌越来越年轻，以后还会变成小孩，如今不过摸摸你，你就满脸抗拒，好歹还是一只风度翩翩、知书达理的狐狸，怎能如此失礼？”
胡陵看了眼身旁的狐狸，黑色的狐狸一本正经点头。
他闭上眼叹息，算是认命了。
卫慈一路上问东问西，除了打听青云泽的地理环境以外，还询问他如何培养一只狐狸的独立性。
春日将近，日头越来越热，几人夜间赶路，相识也有一段时日，不必明说，胡陵便知晓她问的这些都是与他身旁这只狐狸有关系的。
这只名叫方宜秋的狐狸确实粘人。
“你是从哪捡到这只小狐狸的？”他问。
“小河边，那时候他才十岁。”
胡陵：“一般的狐狸断奶之后一年左右便可离开父母独自生活，但要是成精的狐狸，至少也要五十年。”
五十年……
卫慈苦笑，心里发愁。
也不知是不是太小教方宜秋化形咒，这些年过下来，他做狐狸的时候比做人的时候还要多，焉知不是潜移默化，把他的习性也变成了狐狸的习性。
如今有现成的成年大狐狸，卫慈思前想后，打算付出一部分“薪金”，让大狐狸带一带他。
隔日，趁着方宜秋洗澡，卫慈找到在树上小憩的胡陵。
蓝色的狐狸毛发柔顺，垂下的尾巴蓬松又干净，她伸手摸了又摸，渐渐被他察觉到，那尾巴尖越翘越高。
“有何事？”
树下的少女笑容深深，朝他招了招手。
胡陵跳下来被她拉住。
卫慈凑耳小声说了几句话，胡陵弯着腰耐心听罢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求人办事，多少该有些表示才对。”卫慈掏出一早就备好的狐狸精最喜欢的鸡类美食，双手奉到他面前，嘴里道，“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只求你能好好教教他。”
一只成年的雄性狐狸该如何独立。
胡陵把东西收好，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想到她生命已经走过大半，以后会变成一个小孩直至死亡，无法再照顾一只粘人的狐狸，心就万分理解她。
“为师为母，你也是为了他好，况且这一路都受你恩惠，便是没有礼物，我也会好好教导他。”
卫慈颇为感动，再次拜谢，胡陵伸手扶住她，两人客气之间，不妨身后有狐狸撞过来，抖落一身水珠。
那抹黑色的身形实在无法忽视。
卫慈呸呸吐了几口毛：“怎么冒冒失失的？”
方宜秋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嗅了嗅，鼻子探到了胡陵的袖子里。
卫慈从后勒住他的脖子：“不可失礼，胡先生是你的前辈。”
穿着蓝色衣衫的年轻人笑了笑，伸手想摸他，冷不丁对上了狐狸的大嘴。
这只狐狸想要咬自己。
胡陵笑意散去，总算是察觉到了一丝敌意，他袖手望着眼前的同类，声音依旧温柔道：“你夫子近来有事要先去一趟青云泽，她把你托付给我，从今日起，便由我来教导你。”
“夫子有何事？”
卫慈打定主意，便顺着胡陵的话撒了个谎：“我要去见魏野，你不便随行，且先跟着胡先生，我过些日子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