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清脆, 枝上积雪时有滑落。
面容雪白的少女穿着自己的新袄子,提着小锄头进山, 身后跟了一群狐狸。
此地没有外人, 方宜秋一年大半时间竟然都是狐狸形态,此刻他就坐在一处积雪旁,看他所指的方向, 卫慈忍不住夸他狗鼻子。
她挥锄头挖笋,远处几只山鸡被狐群围住,先还跟着她的黑狐一溜烟就冲了过去。
挖到晌午, 卫慈带着一大筐冬笋回了自己的屋子。
身后的狐群跟着浩浩荡荡回来, 嘴里要么叼着山鸡,要么叼着野兔, 要么叼着竹鼠。
东西都被堆到竹屋旁的小柴房里, 卫慈在一边的厨房里开始忙碌起来。
“今天做竹筒饭。”
话音落下不久,身后有人影冒出来。
水声淅淅沥沥, 方宜秋递来几只洗干净的竹筒。
少年嘴角带笑,穿着一身墨色的衣裳,肤色冷白,一双狐狸眼,身姿挺拔,不知不觉已经比她高出一个脑袋了。
卫慈像往常一般教他做菜。
外面不觉又下雪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隔着窗, 但见两人忙忙碌碌的影子。少女手脚利索,盈润的糯米被装进一只只青翠的竹筒,糯米里夹杂着香肠、豌豆、菌菇、山药、火腿,最后蕉叶封口,锅中慢蒸。
卫慈坐在灶膛后休息片刻,厨房里剩下的交给了方宜秋。
两个人在山里已经待了一年之久,方宜秋不仅跟着她学数理化,还跟着学了一手的厨艺。
只有做菜的时候他才会变成人。
少年人系着围布,袖子撸起,一举一动颇有章法,看着他逐渐长开的样貌,还有日渐拔高的身量,卫慈摊开手掌,低头瞥着那一双手。
这副躯体还是初来乍到时的样子,这些年似乎没有半点成长。上一回出山,两人竟然还被人误当做是兄妹。
卫慈握着拳头,嗅着空气里飘开的香味,起身去揭锅盖。
竹筒饭好了,她让方宜秋去搬小桌子。
如今虽是暮冬,山里仍旧寒冷,师徒两人在堂厅吃饭,卫慈在门楣上贴了一张日君符箓,屋里暖和起来,不必再烧炭,屋门亦可打开。
师徒二人坐定,门外一只小狐狸靠近,嘴里还叼着一只小麻雀。卫慈以为这是方宜秋的哪个小跟班,一把将它抱过来。
小狐狸耳朵大大,尾巴蓬松,不过一身雪白的毛发有些发黄,嗅到它身上那股狗的味道,卫慈道:“你怎么不给它洗澡?”
方宜秋盯了它片刻,挑着眉,微微有些诧异。
“这是山里的野狐。”
卫慈从它嘴里掏出麻雀,看着狐狸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忍不笑。吃过饭,她喂了它一点东西,等水烧开了,与方宜秋合力给它洗了一个热水澡。
泡了水的狐狸瘦得可怜,看它年纪也不大,想来是雪天找不到太多食物,这才鼓起勇气妄图在狐群里乞讨一点吃的。
卫慈把它的毛发烘干,放到狐狸住的狐舍里。
狐狸有各种颜色,不过黑色居多,洗干净的小白狐睡在角落之中,入夜后窗外寒风呼啸,它从酣睡的狐群中醒来,隐约听到了一点动静。
它从门里走出去,暖意顷刻间被一扫而空,远处的竹屋里依稀有点微弱的光亮。
风雪呼啸的夜里,它看到竹屋中的那只狐狸变幻成人,微弱的烛火在窗上映照出一片单薄的剪影。
少年人掌灯穿过书房,最里面的卧室门未锁紧,饮了安神符的小刺猬此刻正睡得香甜。
方宜秋坐在床边,雪光朦朦胧胧,他吹熄了那盏灯,静静听着她的呼吸。
一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
夫子是刺猬精,本体也只有巴掌大小,方宜秋看久了,伸手碰了碰她的背刺。
小时候看她总觉得夫子很神气,长大了再看,夫子又只有这么小,小的可怜。
他们在宁州郡城的时候,夫子整日忙来忙去,他们有时候大半年也见不上一面,方宜秋想她的时候就会隐身从狗洞钻出去。
夫子面容寡淡,雪白的肤色上眉眼颜色极浅,灯烛光下一照,隐隐有玉的光泽,像是神龛里的神像。夫子为人心善,性格又活泼,喜欢她的人太多了。躲在木风里的墙角下,方宜秋见过许多要为夫子说亲的人,但夫子无一例外都婉拒了。
夫子说自己是她的弟弟,她视如亲子,若不能见他成家立业,她此生绝不嫁人。
方宜秋不想做她的弟弟,不久前出山,他果真摆脱了这个名头。
旁人说他们像兄妹。
夫子笑意僵了一瞬,她认真看了他一眼,自此以后便像是有了心事。
方宜秋点了点刺猬的鼻子,此刻也有心思。
以后夫子要是永远都这般,那么在外人眼中他不仅能做她兄长,再过几年甚至能做她父亲、祖父、祖宗……
他一日一日变老,终有一日会死,届时不能再侍奉夫子,夫子还会想念自己吗?
少年枕在床边,手指戳到了她的肚子上。
小刺猬肚子上有一层软乎乎的毛,指尖划了几下,睡梦中的夫子似乎有所感觉,爪子便挠一挠。
挠来挠去,夫子翻了个面。
望着顺滑的背刺,少年再次伸手,不期然背刺竖起,在他毫无防备之际扎破指尖。
殷红的血珠冒出来,少年垂眼,些微刺痛传到心头,他忽而一悸,疑心被发现了。
他凝神看着她,缓缓收手,低头舔着那一滴血。
他在乳酪里掺了安神符,夫子大抵是醒不过来,少年心跳如擂,一双眼暗极了,指尖微颤,再次碰到她身上那根刺,小心用指腹擦干净残余的血迹。
一夜过去。
外面雪停了。
压弯竹子的积雪接二连三滑落,只听得砰砰砰的闷响,山里格外空寂。
卫慈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被屋里的暖意严严实实包裹住,人还有些茫然。
一夜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推开房门,间壁的书房里,方宜秋正在读书。
黑色的小狐狸坐姿端正,一旁是写好的作业,看到她醒了,他当即站起身,将书房门推开,堂厅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只不过三明治好像少了一块。
方宜秋愣住。
他跑出屋子,四周转了一圈,最后循着食物的气息,在一个角落里抓住了那只野狐狸。
看着比自己体型大一倍的同类,小白狐瑟缩害怕,惊恐之余竟然口出人言连连告饶。
卫慈从后一把捏住它的后颈肉,自来到这座山,这还是她碰到的头一个妖怪。
她重新打量它,看了半天,甚是惊奇:
“你是狐妖?”
“然也然也。”
“会变人吗?”
小狐狸摇身一变,变成了跟方宜秋一样的狐狸。
四目相对,方宜秋赏了它一巴掌。
第43章
黑色的狐狸飞速转了几十圈, 随后“砰”地一声变作人形。
卫慈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方宜秋的模样!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啧啧称奇,余光瞥见自己的爱徒,没忍住道, “变得真像, 要是与他站在一起,我一时还分辨不出。”
方宜秋伸手掐着他的下巴, 左看右看, 竟又是一拳。
黑色的狐狸飞速转了几十圈,随后变成一只白狐。
小白狐瑟瑟发抖,口出人言:“山里未曾见过别的男人, 适才如此,让仙师见笑了。”
“原来如此。”卫慈抱起它,“昨天怎么就想到要跟着我们回来?”
狐狸嘴角流口水, 闭着眼难为情道:“实在是太饿了。”
方宜秋毫不留情点破真相:“大馋鬼。”
卫慈哈哈笑出声, 她把它带回去,将早餐分给它。
小白狐偶然开智, 在山中百年, 尚无名姓,卫慈见如此有缘分, 便让方宜秋给他取名。
方还大快朵颐的狐狸竖起耳朵,幽幽兽瞳盯着眼前的小子。
方宜秋掸了掸身上的食物残渣,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却是闭口不言。
卫慈笑了一笑:“你自己当真没有名字?”
小白狐做贼心虚地低下了头,想到眼前这小子的名字,它索性道:“我刚刚才给自己想了一个名字。”
在两人注视的目光中,它胡须一抖, 缓缓道:“我叫方宜冬。”
卫慈愣住,几秒的寂静过后,便见一只雪团被人踹了出去。
方宜秋合上门,喃喃几句,声音发狠:“岂有此理!”
卫慈起身,想到那只狐狸,想笑又不敢笑。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山中的小妖怪而已。”
方宜秋低着头看她:“夫子要收留它吗?”
卫慈摇了摇头。
方宜秋不喜欢,她又怎会给他添堵。
得到夫子肯定的答复,方宜秋当即推开门,雪地里的狐狸匍匐在地,抬头的瞬间,便得到了一个“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