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她的说法,找到了这八只妖,方才能够回去,如今东西都起了,却迟迟不见变化。
破败的屋舍中,方宜秋端坐在一侧,等候漫长时间,身后大门被人破开。
是夜云破月出,漫天风雪却疯狂涌入。
他找了许久的人,竟就如此出现在了他眼前!
白衣女子容色依旧,清瘦身姿,面上不见一丝血色,也不见一丝笑,手中带有一把长刀。
“夫子。”
方宜秋起身,恍惚间以为是梦,尚未开口再多言语,那把刀便挥了过来。
发丝断了一缕,冷意刺骨,他眼神暗淡至极。
“难道我就如此不堪,令你如此生厌?”
空气里传来一股腥味,方宜秋猛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去,墙面上却都是血。
一颗沾血的头颅倒在装满酒菜的案面上,一具无头的尸体倒在墙下,大片的血汩汩从脖子里流出。
方还活着的一个人展眼已无声息。
方宜秋抱起那颗头,眼神震惊,转身再看夫子,漫天风雪之中,她冷酷至极,刀锋甚至也指向了他。
“你不是夫子。”
方宜秋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滚落,整个人失魂落魄。
多年生死相依,他怎会不知道夫子的为人。
今夜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斩了辛善,自然也会毫不留情要了他的命。
“为何要杀她?”
卫慈缓缓踏入屋内,将八枚桃符送入袖中,直至此刻终于开口:“她没有死。”
“你说谎!”
方宜秋擦了泪,睁眼后眼眸极冷。
而见他如此,卫慈反倒笑了。
“短短不过几年,你也算是铁树开花了?”
她捡起辛善的笔记,随意翻看过几页,一并收下。
“若是她不想回去,想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夫子就为你伐柯,日后做一家人,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可惜……”
“你与她缘分就到了这里,我一定要杀她。”
方宜秋脱下外衫,将头颅包裹住,不再言语。
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周遭寒意彻骨,他呼出一口白气,转瞬之间,剑已出鞘。
卫慈在人间徘徊一百五十年,直至今日,终于像是看到希望。
竹简修到最后,她要回去的方式竟然也十分简单。
要么杀徒证道,要么便让他弑师。
两取其一,卫慈让他先选。
第39章
夜光寒, 晓星欲散。
方宜秋作何选择百年前的卫慈不得而知。
秋夜里,只听水中扑通一声响,短暂失忆的少女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看着山神娘娘的脸,低头再看自己, 恍惚间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山神娘娘说饶过她了, 与她约定百年后再来交物,她听得一头雾水, 回首望着山洞的方向, 小熊还在酣睡。
卫慈百思不得其解,见山神牵着豹子就要走了,连忙拱手道:“小人驽钝, 方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还请山神大人再说一遍。”
女人笑了一笑:“你不记得了?没关系,你迟早会记起来, 届时再来见我。”
卫慈望着她的背影, 多看了几秒钟迎面便有黄叶拍过来,她闪身一避, 再看, 山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慈愣了会儿神,溪水潺潺, 她听得头晕脑胀。
上了岸,她在水里找自己先前放置的树皮,本以为不过一夜的功夫而已,怎料再看那些树皮,竟已经被水冲刷得发白了。
难道山中一天,山外一年?
想到时间问题,卫慈心一惊, 当即去拍小熊。
“醒醒醒醒!”
……
“醒醒啊!醒醒!!!!”
死狗熊!
小熊皮糙肉厚,任凭她如何拍打,皆毫无反应,卫慈趴在它毛茸茸的胸口,听到还有心跳,略微松了口气。
狗熊难道这么早就冬眠了?
卫慈想不通,万般无奈之下先把它拖到洞里,随后用枝叶盖住洞口,做完这一切,她带着树皮出山。
没有了小熊这样的劳动力,卫慈跑了三天三夜,如此方才回到木风里。
她不在的这些天外面的世界果然大变样了。
离郡城越近,树木越少,放眼望去几乎没有绿色,天将要落雪,这一路乌云密布。
看着此情此景,卫慈心头似也压了一层阴霾。
木风里。
家门口被人挂上了桃符,四周人见她回来了,纷纷打招呼。
隔壁的老妇人站在院墙后,一双眼止不住打量她,嘴里也笑着道:
“卫娘子去哪了?你不在的这三个月,名叫彦的小郎君时常来此,听说你病了,如今病可好了?”
“好了。”
卫慈笑呵呵与众人打过招呼,心里大为震惊。
进了小院,她看了眼四周。
院里不见枯枝落叶,屋廊下的地板也干干净净,想来有人时常打扫。她自搬到这里之后,还没有将具体的地址告诉方宜秋,这三个月间常来这里的也不过宋彦一人。
卫慈拍了拍脑袋,到屋里将一切打理妥当后,当即开始写信。
依旧还是那只刺猬去送信。
目送小刺猬离去,卫慈回到空荡荡的卧房。
她的生活很简朴,除了必要的家具以外,旁的东西几乎都没有。洗漱后倒在床上,那一盏烛火微微晃动着,看着自己顶天立地的影子,卫慈终于有时间回想自己这三个月的山里生活。
记忆里她只有初到山里的那一日的画面,然而,周围景物变化却直白地告诉她,她当真在山里蹉跎了三个月。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慈并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漫无目的望着屋里的各处瑕疵,乌发散乱的少女在床上连滚几圈。
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将人的心理活动分为意识、前意识、潜意识。如果说人的心理活动是一座冰山,那么海面之下冰山巨大的不易被人所察觉的一部分就是潜意识。
只要这件事发生过,她的潜意识里肯定会有所察觉,甚至保留下某种印记,或许等到某一天,她会突然想起来……
卫慈叹了口气,听着呼啸的风声,轻轻吹灭烛火。
这一觉睡得香甜。
隔日醒来,卫慈重新振作,继续造纸大计。
而宋彦收到她的信,不久便抽空上门。
有三个月不见,再相见,宋彦个子居然长高不少,卫慈围着他看了一圈,忍不住想方宜秋。
“他这些天可好?”
“一切安好,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委实帮了我大忙……”
黄昏时节,天黑得快。
两人屋檐下说了会儿话,因风太大,冷得进了屋。
面庞清俊的少年脱下了身上的裘衣,屋里点上灯后,他脸颊两侧微红,不知是冷得还是热得。
他温声道:“不日前伯父率众狩猎,我与方君一起本意是凑个热闹,不想进了山,他却连中三只猞猁。”
十岁的孩子能中三只猞猁,一般人肯定不会相信。
“我亲眼所见,欲为其作证,方君执意将猞猁赠予我。”
这三只猞猁再加上自己猎到的一只鹿,宋彦在伯父跟前狠狠露了一回脸。得知他翻过年便是十六岁,不仅骑射出众,学室成绩亦出众,郡尉有意征他入府为幕。
比起从学室里出来没有着落,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了。
宋彦将伯父赐给他的狐裘带过来,方宜秋不受,他便只能送给他的夫子。
看着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狐裘,卫慈笑了笑。
“此物甚为贵重,宋彦你初为幕,怎好将其送人呢?世人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收拾收拾,当真是一表人才,此物你自己先收着。等天寒了,我为你裁身衣裳,谢你这些天为我照看房屋。”
少女穿着短褐长袴,乌发油亮,辫子又粗又长。
她咧嘴笑着,黛眉飞扬,甚是开朗。
宋彦只看了她一眼,便忍不住低头。
她年纪看起来也不大,不知为何,总像是看儿子一样看他。
宋彦握拳咳嗽一声,小声道:“你这几个月可还安好?”
卫慈捧着茶,想不起这些日子的事,她敷衍道:“非常好。”
“小熊为何没有回来?”
“它冬眠了。”
宋彦看着她的屋子,犹豫片刻,轻声道:“那你一个女子,独居在此,岂不是多有不便?”
卫慈支着手,望着眼前的中学生,她嘿嘿笑了笑。
“现在街坊邻里都知道我有个勤快的表弟,提起你,周围的婶婶婆婆都要给你做媒!你可有哪家心仪的小娘子?你但凡说出来,我明日便给你去说亲。”
宋彦笑意僵在那里,喝口茶,不妨又被呛到。
卫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被我说中了?是哪家的女孩?可有眉目了?”
少年皱眉,侧过身道:“你怎能跟我开这样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