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惨叫一声开始求饶。
“井上这户人家算是你的老邻居,为何要伤宅中女童?”
小蛇半天没反应过来,见巴掌又要落下来,它哭泣道:“我何时伤过她?上一回出门透气,险些被她踩死了!”
“废物。”卫慈蹲下身,摇着它的脑袋让它仔细回忆,“你要是没动手,她缘何昏迷至今?”
小蛇口吐白沫,终于想了起来:“她怕是沾到我身上的蛊水,中蛊了。”
“如何才能解蛊?”
小蛇亮出尖牙:“咬一口即可。”
“你方才咬了我?”
小蛇叹息:“我并无害人之心。二位方才不慎跌入蛊水之中,若不及时解救,恐怕……”
卫慈笑了笑,点它的脑袋:“嫌我们碍事?”
小蛇摇头:“非也非也。”
卫慈弄清了缘由,懒得再听他解释,她将小蛇牢牢捆住,打成结,与方宜秋一前一后将其运出去。
穿过狭长的甬道,月光再次落下。
枯井之中,两只鹰隼振翅而出。
巴掌大小的黑蛇于缝隙中得见天日,然而,仅仅片刻不到的功夫,远处便有黑云涌来。
卫慈不解,以为是要落雨了,怎料掌心的小蛇开始奋力挣扎,哭爹喊娘要回去。
卫慈遂将小蛇丢进竹简之中,抬头观察,但见云中似有蛟龙轮廓,其蛇身龙头,四爪若隐若现,伴随雷电轰鸣,天地亦为之一震,其阵仗之大,不可小觑。
她躲入屋檐之下。
民间有俗语道:蛇大成蟒,蟒大成蛟,蛟大成龙。
这一路走山走水,卫慈亲眼见识过几条大蟒妄图化蛟,然百尺浪头终功亏一篑。
天上这只蛟离成龙也只有一步之遥了,不过,成龙谈何容易。
如今天下大旱,江河干裂,它已然无处走江。
“夫子,那片云过来了。”
卫慈看着越来越昏暗的地面,反手抽出一张祈雨符箓。
有云才会有雨。
周围风越来越大,杨树的叶子飘得到处都是。
师徒二人坐在屋檐下,云层愈压愈低,卫慈等候半天,见时机已至,燃起符箓。
风里几点火星犹如萤火。
身着白衣的女子闭上眼,嘴中念念有词,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白昼忽现,明亮的光照亮她清瘦的面孔。
一道金色符箓眨眼间直冲云霄。
卫慈抬头看天。
符箓消失不久,果真有几点雨往下落。
这几滴雨犹如金子。
整城的百姓皆被雷声惊醒,搬出家里的锅碗瓢盆,等候雨水。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望眼欲穿,那片云竟要飘走了!
不对劲。
料想云中有异动,卫慈转身化作一只兀鹫,直冲云霄。
离云越来越近,潮湿的水汽几乎扑面而来。
怎么会不下雨呢?
卫慈心里纳闷,一头钻进云里。
迎面就是无穷无尽的水。
水中一条大蛟正不住游动。
先前被她送上天的符箓此刻冒着金光,一闪一闪,所过之处沉甸甸的黑云便会跟筛子一样,筛子兜不住水,水往下就成了雨。
那条大蛟一边追符箓,一边奋力吸水。
大半的雨水落到半空就被它吸了回来。
原来是它在作怪。
看着云上一望无际的水面,卫慈想到连日来的干旱。
水从河流海洋蒸发变成水汽,风又将水汽送往他地,在这过程中水汽遇冷凝结变成雨雪落到地面,一部分雨雪在地面上蒸发,一部分进入地下水,而后循环往复。
这头坏蛟。
竟然敢破坏自然界水循环。
卫慈见它手忙脚乱填窟窿,悄悄投放海胆。黑压压的海胆源源不断涌入,方还与符箓追逐的大蛟愣了一会儿,趁此时机,金色符箓奋力一击。
本就摇摇欲坠的黑云终到了崩溃的边缘。
所有被缝补的窟窿在此被撑开,巨大的水压倾注下来,霎时间暴雨如注。
天地间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白茫茫的雨水兜头而下,舒州城内有人抬头,只见雨中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与水一同落下的海胆在半空中化为些许墨迹,卫慈见大功告成,闪身离去。
小院里,暴雨倾盆。
躲在屋里的母子二人牢记仙师的嘱托,哪怕心里再煎熬,也不敢开门去接水。
方宜秋候在屋檐下,见着雨太过大,几乎是几个湖泊的水在同一时间倾注而下,当即敕风。
暴风之中,枝叶应声折断,雨水渐渐偏斜。
一夜过后,城中雨停了,各处井口乃至河流皆被灌满,看着一地的狼藉,众人一面拾捡一面庆幸,旱灾终于结束了。
晨早的一缕阳光晒下来,后院的门被人打开。
母子二人担惊受怕一夜,本以为后院里要乱得不成样,怎料师徒二人一早就将地上的残枝捡起堆得整整齐齐,落叶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妇人到井边一看,井更是满了!
她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想到昨夜的各种声响,妇人上前问道:
“敢问仙师,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慈说自己找到了让她女儿昏迷不醒的元凶,道出她昏迷的真相。
话说间,她捧出一条小蛇。
被暴打过的小蛇恹恹低着头,巴掌大小,跟泥鳅一样。
她把小蛇带到女孩面前,昏睡多日的小女孩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小蛇背对着好些人,一时竟下不了口。
卫慈一拳下去,它勉强张嘴。
不久后,在众人的注目下,床上的小女孩眼睫渐渐有了颤动。
小蛇躲进了卫慈的袖子,透出一只眼睛。
完全醒过来后,小女孩虚弱至极。她大口大口喝水,人有些痴呆,妇人不住地抱着她,小光头也端来苹果喂她。她缓了好久,方才有理智。
看着床前一对陌生男女,她害怕地缩到妇人怀里。
“怕什么,这是你的救命恩人!”妇人眉开眼笑,笼在身上的阴霾彻底散去,她拍了拍女儿,与她一一介绍两人。
小女孩性子腼腆,讷讷喊了两声,随后一言不发。
卫慈笑了笑,给她塞了张安神符。
瞥见她手腕上缠绕的黑色鳞片,小女孩猛地一惊。
“怎么了?”
“有蛇!”
卫慈挽起袖子,一条小蛇扬着脑袋,嘶嘶吐蛇信子。
小女孩认出了这条蛇,那一日险些踩到它的画面不断涌现,她连忙与它道歉。
然而,小黑蛇瞥了她一眼,想到自己平白无故挨打,被人揪出巢穴全是拜这个冒失鬼所赐,气得扭过头。
卫慈在它头顶道:“这条蛇原谅你了。”
小蛇闻言一口咬住她。
卫慈浑不在意,笑着又道:“托你的福,它还白得了一桩机缘。”
小蛇松了嘴,抬头,桎梏它的女人勾着嘴角,捏了捏它的尾巴。
“一龙一蛇,与时俱化。”
“你想做龙,还是做一辈子的小蛇?”
第35章
泥鳅一样的蛇翘起首尾, 一改颓废模样。
它想变成龙。
卫慈于是带着小蛇回了井底。
四下并无外人,这里又是它的巢穴,卫慈问它那只蛟的来历。
小蛇叹息,说起三个月前的事。
“城外有大湖, 三个月前湖中鱼满三千六百, 此蛟便至。”
自它来后,湖鱼飞上天, 它们这种蛇就遭殃了。
恶蛟以蛇饲鱼, 而附近渔夫因干旱无鱼可捕,为了生计,也纷纷转行, 其中一部分以捕蛇为生。
“呜呼呼吾命甚苦。”小蛇抹泪,“本以为躲到这里可以平安百年,怎料几个月便被人扒了出来, 我真的没有害人之心请仙师明鉴。”
卫慈见他说得如此可怜, 姑且相信它一回。
她问道:“那片湖原先在何处?”
小蛇看了眼洞口,犹犹豫豫, 最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承蒙仙师不弃, 某愿为仙师带路!”
——
师徒二人带着小蛇出城,翻山越岭, 快到大山里了,至今也不见湖的影子。
卫慈疑心它在说谎,可小蛇信誓旦旦道:“就在前面!”
两人跟着它跳下一处大坑,越往深处光越暗水汽越浓。
卫慈看着周围的喀斯特地貌,沉默半天,抓着小蛇道:“这是地下暗河!”
小蛇哪里知道这些,一个劲道:“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卫慈点燃一张符箓照明, 又往前爬了十里,最终到了一处缝隙附近。
小蛇轻易爬了出去,卫慈思忖片刻,变成一只蝙蝠。
从缝隙里挤出去,迎面是高耸的石壁,四面围挡,一夜暴雨后,干枯的藤蔓重新焕发生机,层层叠叠悬挂在岩壁之上,以人力几乎难以攀爬至顶,更别说鱼了。
小蛇爬到最下面的水潭中,用尾巴指了指:“湖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