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时辰还早，吃过饭，辛善姑且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继续跟着他上路。
缘溪两侧桃树越来越多，等彻底出了山，无论大路小路，竟都陆陆续续有人在赶路。
众人朝着一个方向去，一路议论声不断。
方宜秋在路旁野店与人打听桃叶潭。
怎料，桃叶潭三字一出，不需店家开口，在座的乡野村夫乃至外地商旅，纷纷开口，七嘴八舌与他指路。
“往东再行十里路便是桃叶潭。月前前一场地动叫桃叶潭的水都漏干了。后生往那头去，想必也为了看那口四足方鼎，是也不是？”
“鼎？”
一个老夫子捻须点了点头，而后道：“那潭里水尽后，一口青铜大鼎现世，老夫有幸看过一眼，乃是八百年前一尊饕餮纹扁足鼎，半丈余高，此鼎重千钧，现世当日，附近共有百余人齐力欲抬上岸，终不能动其分毫。”
怪不得天有异象。
“想来此鼎并非凡物。”
在座之人无不点头，愈发来了兴致，提起了不久前发生的奇事。
“桃叶潭附近古来乃是陶国封地，天下一统后，其亡国之余定居在此，繁衍生息，当日大鼎一出，陶氏一族便扬言此乃祖宗遗物，命族中子弟轮番看护，吾等虽不得近前，然夜半时分，忽嗅得一股异香从鼎内飘了出来……”
几个商旅不久前从那头过来，众人皆看向他们。
贩丝的商人笑道：“原来是几只鸟雀被人射中不慎落入鼎中，其片刻功夫便在鼎中熟透了，陶氏子弟循着香气捞出鸟雀，去羽而食，味甚美！而后复掷猪牛羊，无一不类此。”
“陶氏子弟早已不复往日之富，现如今但凡出些钱，便可借鼎一烹。不久前有一孝子，家贫无以为继，母亲重病，死前连口肉也吃不上，不得已，他带着幼子来此，忍痛将其子掷入鼎中后烹出一口鲜肉，一半还了陶家，一半拾回去奉于老母。其母食过以后，病竟痊愈，此事轰动一时，传于郡国，听说要举其为孝廉！”
因为此事，这些日子来桃叶潭的人越来越多，借用大鼎的费用也随之水涨船高。
陶氏一族赚得盆满钵满，羡煞他们这一众外来客商。
众人七嘴八舌说过以后，劝方宜秋暂住几日，届时可出些钱，随他们一起“借”用大鼎。也就是大家一起“拼一刀”的意思。
然而，方宜秋只是谢过众人好意，并未点头。
辛善知道方宜秋不缺钱，当初在乌梅庄的时候，他两道镇宅符箓便值百金。况且他都一百多岁了，混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是有些积蓄的。
两个人出了门，循着众人所说的方向往前，从小路汇入大路。
大路之上车水马龙，华贵车马不计其数，同样地，衣衫褴褛之人亦不在少数，多是拖家带口。
半途上甚至还有大肚子的女人被人拖着往前。
一想到方才所说的故事，辛善便知道这些人打得什么主意。
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
尘沙扬面，辛善扶着帷帽，恨不得今夜就把那口大鼎砸了。
傍晚时分，两人到了桃叶潭。
桃叶潭外围果然人山人海，不过越往前，平民越少，甲士越多。到了最里面，只剩下贵人了。
陶家前些日子大兴土木，在离潭口最近的地方修建了一排屋舍以供贵人休憩。
天黑之后，辛善被方宜秋贴了一张敕隐符。
绕过一众守卫，两人最终躲在了一处火把照耀不到的角落里。
不远处就是贵人休息的地方，辛善抬眼打量过去，但见其周围百余年的老桃树不知凡几。老树花开得沉甸甸的，叶子更是绿得发黑，延伸出的枝丫纵横交错，像罗网一般。
透过缝隙再往前看，整个水潭死气沉沉的，那干涸的潭底被太阳晒狠了，泥土龟裂，空洞洞像一张没牙齿的嘴，一口大鼎嵌在其中，入夜后仍旧有不断的人上前投掷食物。
一股诡异的香气飘出来，久久不散，闻多了，就跟喝了酒一样。
不远处，房舍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少年摇摇晃晃走来。
看他直直走来没有半点犹豫，一双眼死死盯着这里，辛善心头一惊。
难道被发现了……
看他开始脱裤子要撒尿了，辛善脸色大变，连忙往边上躲，不料竟一头撞到了方宜秋怀里。
“谁？！”
第24章
少年将这处角落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里不对劲。
他感受到一丝活人的气息，还有女人的香气。
然而，眼前确实空无一人。
真是见了鬼！
回首望着潭中那口大鼎, 他愤愤扯下腰带, 骂骂咧咧：“吃吃吃！什么破锅破鼎，都吃死好了！”
满肚子的水憋到这个时候, 他舒了口气。
殊不知咫尺之遥就是两个大活人。
敕隐咒之下, 谁也看不清谁，唯有掌下的触感是真实的，辛善听着身后绵绵不断的声音, 用力往上攀附，心里骂骂咧咧。
也不知他这一泡尿憋了多久，怕弄脏自己的鞋子, 她跟猿猴一般死死攀住方宜秋。
少年磨磨蹭蹭, 渐渐地，辛善有些支持不住了。
身子慢慢往下滑, 一只手大抵是抓在了他的领口上, 男人贴合的领口被扒开，刹那间身子往下一坠。
即将坠地时, 方宜秋终于有所动作。
他弯腰单手托住了她。
这般近的距离，衣裳之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传到少年耳中，他立即循声看过来，目光锐利至极。
辛善心跳砰砰，背对着他，头皮发麻。
像是梦里被鬼盯上了一样。
她不觉把头更用力埋在方宜秋怀里。
少女急促的呼吸隔着单衣落在身上，跟烧红的炭似的, 仿佛要烧灼这一片的肌肤。
方宜秋呼吸微乱，垂眼对上身前的少年，轻轻敛着眉，将她抱得更紧。
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香气。
被体温烘烤过，有一股甜意，再仔细嗅闻，却是皂角的味道。
少年拧眉，直觉不对，系上裤腰带，将此地反复观看。
他已经离得越来越近了。
正要上手，身后忽然传来了小隶臣的声音。
“小郎君？”
这一声冒在耳边，把他吓了一跳。
趁其回头的瞬间，方宜秋离开此地。
少年白了下人一眼，捡起地上的石头朝角落砸去，随后一通王八拳，那样子活像是中邪了。
站在屋顶看他，辛善捂着嘴偷笑。
两人这一夜就坐在屋顶上。
从高处往下看，那口鼎平平无奇，然而，生的食物丢进去，几阵风一过，眨眼间就会被烹熟。
辛善看了大半天，偏就看不出鼎中的名堂。
风里花香扑鼻，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熬到现在，辛善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想吃什么？”
耳边传来方宜秋的声音。
辛善摸索着抓起他的手。
如今没有纸笔，互相也看不清，辛善在他手掌心写了“三明治”三个大字。
未几，三明治送到嘴边。
方宜秋做简餐得心应手，也不知这一百多年做了多少回，研究了多少种口味，今天从竹简里拿出的三明治是紫薯玉米鸡排三明治。
辛善吃了一口，眯起眼。
比起大鼎里的东西，还是方宜秋的好。
干净又卫生。
她吃了一半，大鼎里的东西又熟了一回。
小羊羔被烹熟后，空气里一股美味肉香炸开，随风往外飘，彻夜排队的人群渐渐躁动起来，听着尖锐的哭闹声，辛善猛地想起一事。
这口鼎不仅会吃牛羊猪，还会吃人。
其之所以会如此，想必跟桃精脱不了干系。
然而，桃精又在何处？
方宜秋翻身下屋顶，潭周围守卫重重，他取过辛善的那把刀后，将她藏在了屋后一处角落里，只身前去试探。
如今已是下半夜了，屋舍里休憩的贵人多已入眠。
一墙之隔，还能听到打鼾的声音。
巡夜的人每半个时辰会从屋后经过一次，辛善贴着墙壁躲光。
敕隐咒什么都好，唯独隐藏不了影子。
两队人马从眼前经过，躲在屋檐下的少女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理论上说，她如果要做坏事，只要跑得够快、藏得够好，没人能奈何得了她。
辛善正想着搞些事情打发时间，一旁的窗户就被人推开了。
一只果核砸到了她头上。
辛善扭头看去，只见黑洞洞的窗户里，一双脚架了出来。
长夜漫漫，屋里的少年睡不着，吃也吃过，喝也喝过，翻来覆去仍旧毫无睡意，他推开窗躺在床上看星星。
上半夜实在蹊跷。
他抱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外面忽有虫爬到了脚上。
他收回脚随手拍了几下，摸到是蚂蚁，掐死之后又把脚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