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他捡起来,望着上面的脏污,丢到一旁。
水槽里涌动着陌生的气息,几只通人性的小狐狸喝过水开始口吐人言。
“老大,家中有贵客么?”
方宜秋坐在屋檐下,摆了摆手,微笑道:“捡了一只难缠鬼罢了。”
“可是在沼泽里遇见的的那位?”
方宜秋点了点头。
青云泽远离都城,精怪繁多,平日甚少有人踏足。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凭空出现在沼泽里?
被他一掌击飞,最后竟寻到他的住处……
月下雾气涌动,方宜秋闭上眼,抬手间,一只红色的狐狸便叼来了那件脏衣裳。
衣裳触手平滑,乃是质地轻薄的织绡,寻常人家穿戴不起。
她那把刀也是好刀。
想到这还是个胆大的哑巴。
方宜秋不觉冷了脸,将她的衣裳丢得远远的,擦了擦手。
一只白色狐狸觑他神情,猜测道:“昭国太子屡屡上门,用尽计谋不能请动您分毫,此番焉知不是他的手笔?”
红毛狐狸插了一嘴,桀桀笑道:“往先那位送了不知多少女人,都被丢了回去,这一次倒是学了个巧,知道老大爱清净,送了个哑巴。”
“不过——”红毛狐狸叼着衣裳一面搓洗,一面说风凉话,“老大不解风情,就是再安静,迟早也要被丢出来。”
砰!
方宜秋一掌拍在它的脑袋上,微笑道:“骚狐狸,再说胡话,我就将你送给太子。”
红毛狐狸当即噤声,更加卖力地搓洗衣裳。
月色下,流水潺潺,悦耳动听。
方宜秋关上门。
小楼空旷,一楼除了待客便是读书,二楼用以休憩,偌大的地方,只摆有一张小床。
他点亮一盏灯烛,近前看,床上的女子还在睡梦中,露出的那张脸被他擦干净,灯下再瞧,十分貌美,偏又与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方宜秋收回眼,将灯放在一旁。
长夜漫漫,他静静倚在床边,那一碗符水下去之后,她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照理说,该醒了。
微黄的烛火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一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躺在床上的少女一动不动,忍耐了一会儿,灯被吹熄了,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翻身,睁开眼。
“啊啊啊啊!”辛善无声尖叫,缩成一团。
那个男人居然没有走,就在她的床侧!
那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像是某种兽类,死死盯着她的同时,矫健的身躯也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辛善大口喘息着,想到自己才摔下楼,当即抱着头在床上打滚。
好疼好疼……嗯?
居然不疼了。
她抬起头,灯火复明,暖光照亮了年轻男人那张脸,他居然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
刹那间仿若雪融冰消一般。
辛善愣了一秒钟。
随即低下头,用力挤出几滴眼泪后,肩膀一颤一颤看是哭泣。
方宜秋脸上的笑意散去,见她确实是个哑巴,不觉有些慌乱。
“身上不疼了,怎么还要哭?”
辛善魂都要被他吓跑,当即抬起头。
她不能说话,只能“指指点点”。
那一只手悬空点了点他的心,又点了点自己。
辛善抱着自己瘦小的身躯,瞪着他,眼眸里两行泪落了下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方宜秋竟再一次领悟了她的意思。
眼前之人在骂他没有良心,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方宜秋低下了头,解释道:“娘子出现得实在蹊跷,不得不慎重。”
辛善眨了眨眼,想想确实如此。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遑论其他人呢。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魔幻了。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
方宜秋抬起头,辛善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未几,纸笔送到了面前。
辛善憋了一两天了,当即大手一挥,开始开写字。
“在下辛善,敢问恩人名姓?”
笨拙的字迹占了大半纸面,看着熟悉的简体字,方宜秋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了这张纸。
跟夫子的字一模一样。
男人眼里的温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审视:
“是谁派你来此?!”
第19章
辛善茫然至极,此时此刻当真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谁派她来此?
想到昏迷前在脑海里冒出的声音,她连忙捉笔,一通草书写得甚是狂放,然而,通篇看下来,字里行间全是——
我不知道。
方宜秋狠狠撕了那张纸。
此人与夫子生得半点不像,偏偏这一手字,甚至语序都如出一辙。
他垂下眼。
手里的纸被撕成一片一片,墨迹糊在一起,混乱异常。万籁俱寂时分,那一盏灯烛似乎照出了他面上的一丝慌乱。
方宜秋转身就要走。
不料,袖子被人死死抓住。
他低下头,辛善举起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
“恩人,请问你叫什么?”
连句读符号都与夫子如出一辙,方宜秋再一次夺过那张纸,难以置信的同时,脑海里渐渐冒出一个新的猜想。
她怕是与夫子来自同一个地方。
视线从纸上移到她的脸上。
年轻男子失神片刻,敛着眉,将那张纸再次撕掉。
撕拉——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辛善不知他为何如此,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化作畏怯,连手也缩了回去。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看着他快步离开,辛善略微松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窗外月光清寒,她嗅着枕边浅浅的兰香,余光四处乱瞟,最终在一旁的衣架上瞥见了自己的……中衣。
辛善猛地坐起身,低头打量自己。
她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这身衣裳轻薄干净,灯下看是玉白色的,领缘上绣了好多的狐狸。她手指一颤,拉开领子朝里看。
原本贴身穿的亵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陌生的粉白胸衣。
想到这楼里也没有旁人,唯一可能给她换衣换药的就是那个奇怪的年轻男人,辛善脸色涨红,用力锤了一下床。
可恶!谁准他换自己的衣裳。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床板被锤得咚咚响。
未几,窗户上传来响动。
辛善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只大大的狐狸耳朵。她一时被吸引住目光,定睛再看,一颗狐狸脑袋又冒了出来。
红色的狐狸正朝她笑,胡须一抖一抖的。
它说:“小娘子的衣裳我洗好了。”
辛善倒吸一口凉气,眨眼间,她白日穿的那件白色深衣就被它叼在了嘴里,像是要邀功一样。
辛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简直离谱。
会说话的狐狸;
会洗衣的狐狸;
会邀功的狐狸……
脑海里冒出男人那双狐狸眼,辛善捂着两边的脸颊,刹那间想起聊斋。
完了完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到另一侧窗边朝外看去,白日里空落落的院子晚间居然睡满了狐狸。
这些狐狸不正是她在沼泽里遇见的那些?
红的、白的、黄的……唯独没有那只黑的。
恰在此时,方宜秋回来了。
窗边的少女慌张转身。
看着穿着一身墨色衣裳的年轻男子,她恍然大悟:这肯定是那只大狐狸。
辛善扑到床边拿刀,一手抓着自己的领口,一手举刀对准了他。
此人演技当真一流,差点就把她骗过了。
若真是正人君子,怎会换她的衣裳?
方才的一切想必也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手段之一。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辛善心跳急促,见他拎着食盒朝自己走来,不觉更加紧张。
狐狸精貌美多情,然,色字当头一把刀。影视剧里雌狐一般采阳补阴,雄狐采阴补阳。一想到自己吃他的东西就着了他的套,随后可能会被吸成人干,辛善挥刀让他滚远一点。
方宜秋停在不远处。
他离开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如此惊慌。
方宜秋想也不想,一挥袖便将偷窥的红毛狐狸丢出去。
听着狐狸的惨叫,辛善手指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辛善相信,只要自己意志足够坚定,就绝对不会中狐狸精的圈套。
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味,辛善一把捂住口鼻。
但男人一转身,她那双眼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了他手上。
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