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她视线淡淡扫过面色僵硬的琴知华,还有微微皱眉的琴知寒,简单的一眼掠过,深意莫测。
朝会散后,奚衍臣被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安静一片,娄沅亭再一次翻开琴知寒呈上来的奏折,又一次冷哼:
“朕这些儿女,没一个能让朕安心的。”
奚衍臣没接这话。
几位殿下,圣上骂了也就骂了,底下臣子跟着附和,就是不长脑子了。
奚衍臣没往上看,也知道圣上在说什么,不是在骂二殿下,而是大殿下,这几年,大殿下提议女学也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遭朝臣强烈抵触。
圣上把奏折留中不发,由着她奔波游走,也默认她将当年翰林学士的嫡长女杜芜收入麾下。
杜芜此人,曾经的翰林学士嫡女,名动京城,诗书史算无一不精,也曾在上书房教导过几位殿下,褚疏缨几人都受过她的教诲。
是本朝唯一一个踏入上书房教学的女先生。
许是旁观者清,奚衍臣看得分明,圣上一直都没有否决过大殿下的想法。
但大殿下过于执着于女子入仕这一点,哪怕是当年圣上继位,也是暗暗筹谋数年,才终可得之,大殿下一来就要骤然改动朝中格局,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不仅是朝臣利益,还有士林人心。
百年来读书求仕的,皆是寒门士族男子,说难听点,仕路本就狭窄,若是新增一途,士人群体难免人心浮动,非议不绝,朝堂选官的根基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圣上或许认同大殿下的想法,但又觉得她过于急切,压了几年,又发现大殿下仍是不知收敛。
最重要的是,圣上自觉已是暮年,这些年也一直在观察几位殿下,大殿下是圣上长女,圣上自然是抱有期待的。
可惜,大殿下全然忘了一点,她日后若是真的继承那个位置,她该是要放眼天下,不论男女,皆是臣子,皆为子民,如今朝堂上的官员皆是男子,她过度地为女子谋利,叫文武百官如何追随信服她?
为君王者,眼中不该有男女老少之分。
这才是圣上对大殿下失望的根本原因。
三皇子不必提,至于二殿下,在奚衍臣眼中,其实二殿下是比大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的,相较于大殿下,二殿下或许不择手段了些。
但是,那个位置上,本就不需要好人。
权衡利弊,善于己用,为达目的又能果断割舍,某种程度上,她和褚疏缨更像一路人。
奚衍臣有时候都觉得圣上给两位殿下选错了伴读,但,又不得不承认,圣上慧眼识人,太过相似的人放在一起未必会有好结果。
娄沅亭看了奚衍臣,忽然挑眉:
“你觉得朕这二女,谁更适合储君一位?”
奚衍臣恭敬垂首:“圣上心中已有答案,微臣不敢妄言。”
他觉得谁更适合,重要吗?
世人都有私心,他也有私心,圣上亦然。
便是褚疏缨,也不例外,她何尝不是看重了大殿下顾念旧情这一点。
况且,两位殿下,也没人更出众一些,非要挑一个,起码大殿下更固执,更能秉承圣上的意愿。
娄沅亭笑了,也没强求他说个所以然,她鬓角有白发,但没人会在意这一点,她又垂头去看奏折,轻描淡写:
“你最近在礼部的动作有点大,收敛点,朕可不想断官司。”
奚衍臣沉默,他躬身告退。
等他出了皇宫,才转头看向沈策:
“奚玉恒现在在哪儿?”
沈策抬头看了看天,估摸了一下时间:
“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礼部。”
奚衍臣眸色沉了些许,许久,他嗤笑了一声:“他倒是坐得住。”
沈策摸了摸鼻子,有一说一:
“属下觉着,世子是真的心态沉稳。”
话音甫落,他就被某人凉飕飕地看了一眼,沈策立刻闭嘴。
奚衍臣眉眼彻底凉了下来,他冷淡地说:“他坐得住,不代表别人也坐得住,把消息往国公府递一递,我那爹娘,总是会心疼他的。”
沈策打了一个寒颤,大人喊爹娘时,语气没有一点波动,仿佛只是喊陌生人一样。
他立刻拱手:
“属下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干什么了?
小奚:嗯,什么都没做。
【你自己信吗。】
第47章
奚玉恒下朝后, 就回了礼部,这几日轮到他当值, 刚到偏殿坐稳没多久,之前让去翰林院送卷宗的下属就来了。
“大人,您编的这几份卷宗被打回来了,说是所言不详,各处预算也核对不上,需要具体到每日每项和详细责任官吏。”
说完,那下属也沉默了。
偏殿内安静了许久,奚玉恒才说:“放下吧。”
他比谁都看得清楚,这是有人故意卡他。
通常来说, 各部门上报卷宗时, 都有些问题,但只要大面上过得去, 基本上都不会被打回来。
但要遇到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也没人能说错,反而要称赞一句负责。
这几份卷宗, 他已经让人送去了三次, 每一次都被驳回,要求越来越细,今日这番说辞,甚至不掩饰找茬的心思。
他知道是谁是在做手脚。
奚衍臣。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自从褚家上门退亲,国公府却没有答应后,凡是他亲手送出去的,折子也好, 卷宗也罢,都是诸多不顺。
次数一多,不仅同僚有了非议,便是他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对他也有了不满。
奚玉恒闭上眼,他手指扣在卷宗旁,安静了须臾,又重新睁开眼,平静地处理卷宗,不厌其烦地将数据一一核对。
下值时,天边夕阳也仅残剩下一抹余晖。
回到府中,父母正在等他用膳,陆娴上前,心疼地看着他:
“这几日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
奚玉恒把鹤氅交给一旁下人,没让陆娴忙碌,也没提奚衍臣的事,一言带过:“公务上有些忙,之后应当还会忙一阵子。”
提到公务,陆娴再是心疼,也不好再劝阻,又有些骄傲:
“我家阿恒自幼才学出众,如今在朝堂,也是被上司倚重。”
奚玉恒持着木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平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或许是近日忙碌,今日的饭菜也有些令人乏味。
饭毕,奚玉恒放下木箸,温声道:
“爹,娘,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他走后,陆娴脸上也没了笑意,皱起眉头,她转头看向自家老爷,忧心忡忡:“老爷,你觉不觉得阿恒有些不对劲。”
奚源旻也察觉到了,他安抚地拍了拍陆娴的手,沉声道:
“你别担心,我让人打听打听。”
陆娴还是放不下心,她又站起身,吩咐下人,恨不得把奚玉恒院落的一草一木都安排妥当。
奚源旻看在眼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阻止。
他清楚,长子奚玉恒是妻子的一块心病。
当年,他年少轻狂,又奉先帝命令镇守边关,陆娴和他新婚不久,就陪着他一同远赴边关,后来替他回京看望父母时,发现有孕在身,父母担心她路上坏了身子,就留她在京城养胎。
彼时二人新婚燕尔,陆娴又是才情皆备,对他温柔妥帖,二人自然是感情甚笃。
是他犯了混。
他久在边关,鬼迷心窍地收了一个孤女当妾室,他犹豫着写了信回京城,陆娴也送了信回来,未曾有过苛责,还附赠一对玉镯,当做给那妾室的见面礼。
陆娴通情达理,他倒是心生了愧疚。
一切本该相安无事,但谁也没料到偏偏是这门妾室惹出了事端。
陆娴不在边关,他身边只有妾室一人,便叫人生了野心,回了京城后,竟也敢顶撞主母。
陆娴情绪波动之下,提前生产,奚玉恒自生下来就是体弱多病。
陆娴自责,觉得是自己不够稳重,竟然因为妾室的三言两语坏了府中嫡长子的身子,便是月子中也守在奚玉恒身边照看,整日以泪洗面。
奚源旻也是经此一事,再没了轻狂的模样,整个人沉淀下来。
哪怕是处置了那名妾室,对陆娴仍是心有愧疚,直到如今,奚源旻也没敢再纳一门妾室。
他知道奚玉恒是陆娴的心病,便也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奚玉恒身上。
奚衍臣不是意外。
是奚玉恒三岁那年,他母亲看不下去,觉得府中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嫡子,太过风险,陆娴沉寂了数日,后来才有了奚衍臣。
但奚源旻知道,陆娴根本不是想通了。
她一心对奚玉恒都是愧疚,最初对奚衍臣甚至是有些怨恨的,怨他抢了奚玉恒的东西。
奚衍臣身体健康,而奚玉恒体弱多病,若是一直如此,哪怕是为了国公府,最终的世子之位也是要留给奚衍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