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疏缨没跟他寒暄,径直要了账册,坐在堂屋里翻了一下午。
账册上确实有几处对不上,经手人都是赵庄头自己,褚疏缨拿笔把几处圈出来,问赵庄头怎么回事,赵庄头支支吾吾,说是去年收成不好,赊了些账,还没平上。
褚疏缨没戳破,只让他把这几笔的明细写清楚,明日来取。
赵庄头连声应下,褚疏缨收了账册,带着青禾出了田庄。
日头已经偏西了。
青禾望着天色,有些着急:“姑娘,要不要回京城?”
褚疏缨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回京城估计城门都落锁了:“先不回,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拿了明细再走。”
翌日清晨,马车刚准备往田庄去,褚疏缨靠着车壁,掀帘看了看外头的街景。
通州比京城乱得多,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街上到处是扛货的苦力和吆喝的商贩,褚疏缨看了一会儿,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忽然被街角一处茶摊吸引住了。
茶摊靠里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灰褐色粗布短衫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正侧头和身旁一个扛货的苦力说着什么。
他生得过分秾艳,粗布衣裳也压不住眉眼间的锋利,坐在一群灰扑扑的苦力中间,格外扎眼。
褚疏缨愣了一下。
奚衍臣。
他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心念未落,茶摊间的男人似是心生感应,骤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街上的人流,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车帘上。
隔着熙攘人流与薄薄晓雾,他的目光精准穿透街巷喧闹,直直落向她的车帘缝隙,一瞬不差。
褚疏缨心口骤然一跳,还没来得及放下车帘,就看见奚衍臣对身侧苦力低声嘱咐两句,旋即起身,穿过人流,稳步朝她的马车走来。
褚疏缨放下车帘,心口跳得有点快。
不多时,车壁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褚疏缨定了定神,抬手掀帘。
奚衍臣站在车边,灰褐色的粗布短衫上沾了些灰,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马车前行的方向,低声问:“你来通州做什么?”
褚疏缨说:“我来替殿下查账。”
奚衍臣应了一声,他没问她田庄的事,而是忽然偏头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帮我个忙。”
褚疏缨疑惑。
奚衍臣说:“码头上有个案子,我扮的是走货的商人,身边缺个人,你既然是来办差的,顺路搭把手。”
褚疏缨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忍住:
“你枢密院办案,让我搭把手?”
奚衍臣面不改色:“人手不够。”
褚疏缨微笑,对这番话是一个字都不信。
枢密院再缺人,也不会缺到从路上拦一个大公主府的从事来凑数。
不过她倒是解了疑惑,怪不得这几日没在京城听过他的消息,原来跑通州来了。
她张口正要推辞,奚衍臣忽然说:“半月前,通州码头有个漕运小吏死了,姓刘,当地官府草草定案,论断是醉酒失足落水。”
褚疏缨心头微凛。
漕运重地,官吏横死,草率结案,处处透着蹊跷,又惊动枢密院暗中彻查,这些字眼组合到一起,就让人意识到很麻烦了。
奚衍臣说:“枢密院接到密报,说这个刘小吏的死有问题。我来了几日,但码头上的人嘴紧,我一个生面孔问不出东西,你扮成我媳妇,跟我走一趟,别人不会起疑。”
褚疏缨震撼。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人话。
她是他未过门的嫂嫂,他倒好,张嘴就是让她扮演他媳妇。
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一点犹豫。
奚衍臣仿佛看出了什么,他眯了眯眼眸,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压低了声:“嫂嫂往日最是会哄我,如今连和我假扮夫妻都不愿意?”
褚疏缨头皮发麻:
“帮,我何时说不帮了!”
若是公事公办,她该推辞,枢密院办案,她一个大公主府的从事,没有道理掺和,可是她被奚衍臣拿情谊裹挟着,而且奚衍臣就站在车边看着她,灰褐色的粗布短衫上沾着灰,额角的汗还没干,显然是在码头上耗了好几日的。
她到底没再推辞,帮忙也含了些真心,低声问:“怎么帮?”
奚衍臣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敛去,转身朝马车外说了声:“沈策,把衣裳拿来。”
沈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了一只包袱进来,奚衍臣接过,递给褚疏缨:
“换上。”
褚疏缨打开包袱,里头是一身藕荷色的粗布襦裙,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看了奚衍臣一眼,没说什么,抱着包袱上了马车,找了个僻静处换了衣裳,把发间的素玉簪拔下来,重新挽了个寻常的妇人髻,那支簪子揣进了袖中。
换好之后她下了马车,奚衍臣站在树荫下等着,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褚疏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奚衍臣移开视线,语气随意:“没什么,走吧。”
两人并肩往码头方向走。
褚疏缨如今穿着粗布裙,走在奚衍臣身边,倒真像是镇上哪家的小夫妻出门闲逛。
码头上人来人往,奚衍臣在这边待了数日,应该有了头绪,褚疏缨就见他走到一处卖鱼的摊子前,跟摊主搭话,问最近码头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边刮鱼鳞一边说:“能有什么新鲜事,天天都是扛货卸货,就是前些日子死了一个漕运上的小吏,衙门说是喝醉了掉河里,不过我们都不信。”
听到关键字眼,褚疏缨朝奚衍臣看了一眼,适时露出几分好奇懵懂,问道:
“为什么不信?官府定案,总该有据可循吧?”
摊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刘小吏那人,平日里滴酒不沾,他婆娘管得严,哪来的喝醉酒?再说,他死前两天还跟我说,过几日要送婆娘回娘家,看着高兴得很,哪里像是要寻死的人。”
奚衍臣和褚疏缨对视了一眼。
奚衍臣又问:“他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多?”
褚疏缨没管他,像模像样地挑起几条鱼,让摊主帮她处理好。
摊主做了一桩买卖,心情好,也也不嫌奚衍臣的问题的多了,仔细想了想:
“漕运上的人吧,他管着一段漕运,常跟船上的、码头上的人打交道。哦,对了,他死前几日,好像跟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吵过架,就在街口那边,吵得还挺凶。”
“什么样的商人?”奚衍臣问。
摊主摇头:“没见过,面生,穿着体面,不像是本地人。”
从鱼摊出来,褚疏缨跟在奚衍臣身后,低声说:“外地商人,漕运小吏,吵架,然后人就死了。”
话音甫落,褚疏缨也意识到这件事不对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奚衍臣“嗯”了一声,步子不紧不慢:“去河边上看看。”
两人沿着河岸往镇东走,河面不宽,水色浑浊,岸边生着些杂草,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一处河湾,河湾边拉着一道已经褪色的麻绳,算是标记。
奚衍臣在河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了看河岸的泥土,褚疏缨站在他身后,也低头去看。
岸边泥土松软,有几处明显的踩踏痕迹,但被这几日的日头晒过,已经不太清晰了。
“尸体是在下游发现的。”奚衍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这里有一处踩滑的痕迹,鞋印方向朝河,当地衙门说他是夜里喝醉了酒,失足落水。”
褚疏缨看了看那处痕迹,又看了看河面,问:“你觉得不是?”
奚衍臣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她:“你觉得呢?”
褚疏缨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处踩踏的痕迹,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滑倒时试图抓住什么留下的。
褚疏缨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地,细细比对痕迹走向:“此人身高几许?”
“五尺七寸。”
褚疏缨沉吟:“最近有下雨?”
“没有。”
褚疏缨想了想:“那这处踩滑的痕迹就有点怪,如果只是失足,泥地干硬,踩滑之后应该会立刻往下坠,滑痕不会这么长。这痕迹倒像是有人滑倒后,被人拖了一段。”
奚衍臣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语气平淡:“嗯,当地衙门也是这么忽略的。”
褚疏缨瞪了他一眼,这人分明心里早就有数,还非要问她一遍。
两人又在河湾附近转了一圈,奚衍臣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块被踩碎的木牌,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浅浅雕着半朵莲花纹路。
他捏起来看了看,递给褚疏缨。
褚疏缨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说:“这是漕运衙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