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说服自己,翻过身,躺在床上停几秒,忽然想起沈寻雁的事来。
外边的声响没停下过,白亮的窗纸外却没人经过,想来应是在书房外捣鼓。李蕴闭眼深吸一口气,“唰”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以免自己留恋梦乡。
换好衣裳的李蕴刚要推开门,门就从外边打开。
墨发尽数束于青玉发冠,穿孔里插一根白玉簪,明亮的日光透过它柔和成月辉。白衣领微微敞开,修长的脖颈上有漉漉水痕,他淡淡一笑。
“醒了,饿了吗?”
“还成,许是昨晚吃太多。”李蕴边说边揉揉肚子,探头往沈青川身后张望,“他们做什么呢,晒书?”
书房门大敞,院子里,一摞摞书堆成差不多的高度,由扎绳捆起,在槐树荫下整齐排开。院门口有辆马车,两个小厮合力抬起一摞书往车板上搬。
流云刚抱出三本书,朝这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李蕴不在意,她只惊奇,那狭窄的竹林小道竟还能过车。
沈青川摇摇头:“不,是搬家。”
“搬家?我们要从南清院搬出去?搬去哪个院子?”
“没定下来,由你挑。”
沈青川往前一步,李蕴后撤,换到门边的位置。她抵着纹案简朴的木门,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
沈奕川后续工作做得太完备,还照顾他们给他们分处新院子,可在南清院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舍得。
但沈青川似乎并非如此,毕竟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最先搬的还是他最宝贝的书。书房空了,他人还会在这儿吗?
不知为何,李蕴隐隐有种被抛下的感觉。好像一起经历那么多,沈青川依旧如他所说,淡然如风。
风过无痕。她却在这处院子生根发芽。
如今,她要和这处院子一起,被沈青川抛下了。
“夫君想搬?”
“嗯。”
李蕴不说话了。
“怎么,蕴儿不想搬?”
她的失落太明显,很难不被发现。李蕴闷声不吭,只是点头,不解释也不看他。沈青川颇为苦恼,心里闹不明白。
他弯腰凑近道:“可相府离街市太远,开早餐铺又要早起,不搬出去住近点,我担心你太累。”
李蕴依旧承受不住沈青川的突然靠近,更何况是养润不少,美貌愈发惊人的沈青川。眼神滑过线条流畅的脸颊,李蕴迟一秒,方才反应过来沈青川的意思。
他不是着急往前赶,他是念着她说过的话,提前帮她打点呢。
绕过弯来,郁闷的心豁然开朗,李蕴绽开甜丝丝的笑,抱住沈青川的胳膊晃。
“还是夫君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办!”
“怎么一下又情愿了?”
“原以为是沈奕川的安排,我舍不得南清院,看你那么着急搬,心底自然不开心。”
“你不舍得,我又怎么会舍得?要不是没可能,我真想将一砖一瓦全搬过去,在府外再搭个南清院。”
默默扫了一眼堪称古建的院落,李蕴清醒道:“倒也不必。”
“?”
看着沈青川一脸迷惑的模样,李蕴笑道:“夫君在哪儿,哪儿就是南清院。”
“分明是蕴儿嫌弃我这小破院了吧。”沈青川无奈地叹声气,“有了好的就忘了旧的,蕴儿真是薄情。”
李蕴不和沈青川扯,否则扯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她压低声音,绕回正题道:“沈寻雁跑了没?”
没能继续发挥,沈青川有些不爽。他憋着坏心思答道:“嗯,子时过三刻便出了城门。”
“那就好。”
“带沈钟一起。”
李蕴刚放下的心瞬间提起,她杏眼圆瞪,满是不可置信:“她……带沈钟?她带沈钟跑了?!”
沈青川淡然应答:“嗯。”
“她、她告诉沈钟,然后带沈钟一起,跑了?”
“如蕴儿所说。”
她不是不想嫁沈钟吗,她不是想跑吗,干嘛告诉沈钟还一起跑了?
李蕴惊得说不出话来,却看沈青川双手环胸,一脸淡定地倚在毫无支撑的门板。
她问:“你怎么一点也不奇怪?”
“她和沈钟本就两情相悦。”
“那静佛寺……沈钟……”
两情相悦?李蕴费解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谁也看不上的沈寻雁,和谁也看不上的沈钟,他们怎会两情相悦?
沈青川自是明白李蕴的意思,他觉得李蕴茫然半张嘴的模样可爱极了,恨不能当即俯身亲一口。
他轻掐李蕴脸颊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当然,打人的是沈寻雁,心甘情愿受挨的是沈钟。”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你不也喜欢我了?”
沈青川再凑近几分,湿润的眼睫眨啊眨,一刻不曾偏移。
李蕴看看沈青川,又想想沈钟的模样,忽而理解了沈寻雁。她颇认真地点头道:“确实如此。”
“?”
分明是自己主动提出,等李蕴真拿他和沈钟比了,还得出确实如此的结论后,沈青川心里又不畅快了。
李蕴浑然未觉,反而开始懊恼:“人家两情相悦,我白费这个劲做什么。你也是,早知道也不提醒我几句……但既然情愿成亲,我问她要不要跑,她为何应下呢?”
李蕴仰起脸,刚看明白点又不得其解了。
早伸到李蕴腰后的手轻轻一带,沈青川自然而然揽她入怀。
“没白费。在相府里困着,即便他们再相爱,也难逃脱厌倦、怨恨、分离……”
“因为相府里有太多人吗?”
太多的人,太多混杂的话语,太多扰人的世俗陈规,即便自己不想去听去看,也难免被冲刷,成为受流水裹挟迷失方向的泥沙。
等水静下来,等浑浊清下来,回过头才想起,原来在哪里呢。
她问:“那我们呢?”
李蕴词不达意,沈青川却明白她的意思。
“南清院是结界,那些人和事扰不到我们。等搬走了……”
“等搬走了,便是我说了算。”
李蕴两手叉腰,沈青川笑笑,摸她暖洋洋的发顶。手反射日光,白得晃眼,他掉进李蕴暗色的瞳孔,心道:现在不也是你说了算。
他歪头问:“填过肚子,先去看看东边的店面?”
“呵呦,”李蕴后撤一步,像头回认识沈青川一般上下打量,她两眼放光,右嘴角翘起,“你还有店面?”
李蕴还以为南清院里的便是沈青川的全部身家,没想到外边还有产业。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决定先留下自己那两处微薄田产,正好看以后能否种点蔬菜瓜果,开展一条副业。
沈青川理所当然地点头,敞开右臂。
心里算盘打得飞快,李蕴冲沈青川嘿嘿一笑,露出整洁的白牙。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沈青川愣愣看向被拍红的掌心,李蕴收回手至胸前,笑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走,现在就去看!”
她拉过沈青川的手往外走,沈青川“哎”一声,转身去捞桌上的糕点却被李蕴扯回。
“不带点路上吃,怕你饿。”
“街边那么多摊子,我还没尝过京城的小吃呢。”
“也好。”
沈青川笑着拍拍腰间沉甸甸的银袋,他早已准备充足。
他们穿过堆满书的庭院,踏过凉荫下细碎的日光,李蕴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此时正值盛夏,竹子翠绿得仿佛刷过一层油。刚有一只小麻雀从枝头飞下,踩在干叶发出脆响,蹦蹦跳跳地向灶房去。
米缸没盖盖子,也就沈青川这么大方,拿缸作喂食的盆。
李蕴静静听风动,听沈青川不重的喘息,听阿黄在月洞外高声吠。
竹叶向前飘,细长的翠枝在半空飒飒,划过澄澈无云的蓝天。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跌跌撞撞,漫无目的,抽泣到哽咽。如今有人相伴,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他们推开侧门,不约而同回首望。
“等回来,带它一起走吧。”
“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正文到此结束,后续预计还有三篇番外,会不定期掉落。
(以下是个人总结加感想,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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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第一篇文,说实话,一开始写得很痛苦。
首先,我没准备细致的大纲,只想了大致情节走向,甚至连出场人物都没定下。很多角色,比如沈钟、沈寻雁、孙潇言、柳鸣等等,几乎除李蕴和沈青川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写到那儿,意识到该有这么个人出现时,才去想他的名字他的个性。当然也没细想,取完名就那么顺其自然地写下去。这也造成一个问题,想到哪写到哪,脱离原剧情走向太远。譬如孙潇言,我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为什么要和李蕴套近乎。可后来又发现,她有她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