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对常人而言。
迷魂花香深入萧烨的骨髓,迷魂花的汁液在他血液里流淌,无论迷魂花的气息多么微弱,哪怕空气里只有一丝一缕,只要存在,他就能闻见。
而那两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周身,根本没有迷魂花香。
“可惜了。”
萧烨提起半边唇角,眼中是浓重的讥讽,不知是对谁。
李崇的营帐臭气熏天,汗臭味、草腥味、血腥味、脂粉气糅杂,令人作呕。
萧烨拂袖,道:“走吧。”
熟悉的药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额间有凉风吹过,李蕴浑身发软,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睁眼。
身体软绵绵,热烘烘,脑袋却冰冰凉。
她是死了吗?这么舒服。
“蕴儿。”
奇怪,死了怎么也有沈青川的声音?
这么快就来陪她了,够义气。
李蕴睁开眼,果真看见沈青川墨发披散,执蒲扇守在她身侧。她活动一下手脚,发觉自己裹在锦被里,难怪这么舒服。
沈青川纠结的眉头终于松开,脸上绽开一点笑意。他扶起李蕴,李蕴张开手臂伸懒腰,顺势倒进沈青川的怀里。
她仰起脸,刚要开口调戏沈青川几句,突然后颈一阵酸痛。
这一觉睡得太舒坦,她差点忘记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昨日她逃也似得钻出门洞,才跑几步,流云忽然从天而降,他面露凶光,二话不说迅速逼近。眼见他腰间弯刀银光闪烁,李蕴失声尖叫,却被流云一记手刀砍晕。
再醒来,便来到这处竹屋。
后颈由沈青川护着,李蕴问:“你也是被流云绑来的吗?”
闻言,沈青川怔愣一瞬,哑然失笑。
李蕴奇怪:“你笑什么?”
沈青川道:“这是沈奕川的安排。”
“沈奕川?”
不是流云吗?怎么又扯上沈奕川?李蕴觉得自己似乎错过太多事,忙催道:“你快给我讲明白,不准断断续续,一句话之内说完。”
“一句话也太难为人了吧……是。”
受到李蕴眼神威胁,沈青川不敢再逗趣,简短道:“沈奕川安排你我失踪,用两具焦尸与一场大火作金蝉脱壳之计。流云负责带你来此,可你突然尖叫,他怕招来人,情急之下只好将你打昏。”
李蕴垂下眼睫不声响,沈青川以为她在生气,哄她道:“好啦,我已经替蕴儿教训过流云啦,蕴儿不生气了,好不好?”
“所以……我们现在自由了吗?”
李蕴问。
平日水灵的杏眼此刻更为晶亮,像水洗过的墨石。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青川,琉璃光转的眼眸弯起,沈青川浅淡的笑容令人安心。
“等沈奕川送我们出山,我们便自由了。”
自由,她很小就听过这个词。
潇洒不羁,自由放荡,话本里的江湖大侠向来如此。他们来去如风,快意恩仇,却总在某个夜晚醉酒千杯,对月一人行。
身上的牵挂斩不断,肩上的枷锁脱不掉,行过千山万水的盖世大侠尚且如此,她一个在灶灰前摸爬滚打的小丫鬟又怎么可能自由。
那时的她就这样认定了自己的结局。
当一辈子膳房里最底层的丫鬟,吃穿靠库房,用度靠菀儿,就这么赖着别人活。
然而大侠之所以能成为大侠,少不了因缘际会,贵人相助。
谁承想,李蕴十七岁这年命运陡转,她遇见了自己的贵人。
但她和那些大侠不一样。大侠学会绝世武功就远走高飞,一人一剑闯荡天下,扬名立万。
她不要。她要和沈青川一起,去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她们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而现在,这一切触手可得。
李蕴眼眶发红,用发顶轻蹭沈青川下巴。
沈青川任由她胡闹,看阳光在她乌黑的发丝间跳跃。日光从这缕跳到那缕,将这块染成浅棕,将那丝照成白,调皮多变,像她一样古灵精怪。
像她一样暖烘烘,抱着心里软。
沈青川温声问:“已近正午,蕴儿睡了快一宿一日,肚子可饿了?”
原本没什么感觉,沈青川这样一问,似乎确实有点饿。
李蕴点点头,眯眼笑:“有什么好吃的?”
“夫人想吃什么?”
“夫君烧什么我吃什么。”
“那……还是面?”
“嗯!”
不过一碗面,有什么好期待的。
沈青川竭力克制上扬的嘴角,起身去灶房,李蕴却拉住他。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觉得夫君可爱。”
耳根瞬间红透,沈青川捂嘴重重咳了三声,最后闷闷道:“夫人更可爱。”
随后在李蕴灼热的注视下,他头也不回地逃出门。
这处竹屋不大,设在悬崖跟,只有卧房与一间两步走到头的灶房,很是隐蔽。
灶房里有一条肉,一筐细面与几颗水青菜。菜备得不多,因为今晚他们便会离开。
给蕴儿烧红烧肉吧。东坡肉炖得时间久,她该等不及了。
沈青川推开翠竹编成的门,笑容顿时僵住。
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李崇伐断挡路的低矮灌木,带两名亲信徒步而来。
看见沈青川的瞬间,李崇疲惫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额角汗水黏腻,黑发丝丝缕缕粘在脑门旁,他道:“快婿,你叫本侯好找。”
“咚——”
紧闭的竹门忽然传来巨响,安稳等面来的李蕴被吓得一哆嗦。
她连忙下床跑到门边,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粗重的呼吸声从门缝传来。李蕴心一沉,疯狂拍门喊道:“沈青川!怎么回事!你怎么了!快开门!”
“沈青川,本侯的好女儿正叫你开门呢,你没听见吗?”
是李崇。
李蕴想冲出去,即便她不会武功无济于事,但她不想隔一道冰冷的竹片听沈青川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她的身影罩在翠亮的竹门,暗沉的影子填补竹门与泥地间宽大的缝隙。灰蒙的泥土地上,干净的白靴沾满尘土,深红的血滴滴点点,侵蚀泥地。
李蕴不敢想一门之外,是何光景。
她心疼,心痛,但她更恨,恨带来这一切,到最后还不肯放过她的李崇。
她的声音带上哭求:“沈青川……求求你,你开门,你让我看看你……”
“快走。”
挡在门上的力消失,青色身影急急向银甲刺去。
银光陡闪,力道偏转,长剑直指李崇暴露在外的喉管。
这一招漂亮,若出在开始,李崇不一定能躲过。可惜沈青川太累,剑太慢,他偏身便能躲过。
他抬脚一踹,沈青川撞上十米开外的树。
剑随之落地,再无声响。
李崇不紧不慢地走来,迈过两名亲信交叠的尸首。
他的长剑插在泥地,但他不需要。
对付一个女子,还用不着他动刀枪。
李蕴退到桌边,桌上空空如也。
她抹掉夺眶而出的泪水,怒吼道:“为什么!你要的布防图我给你了,你为何不肯放过我!”
“布防图?”李崇冷笑。“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泪糊满脸,李蕴胸腔剧烈起伏,满是恨意:“自然是真!那是沈青川亲手为我偷来的,怎会有假!”
李崇停在竹门旁。李蕴在他三步之外,伸手便能掐死的距离。他居高临下,话语里尽是怀疑:“既如此,你们何必要跑?沈奕川又为何要帮你们脱身?”
手背在身后,抠紧竹编方桌的卓沿,尖锐细小的毛刺刺进指尖,血珠染红发白的食指。她嘴唇发抖,牙齿打颤,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水雾蒙上双眼,燃烧的仇恨被浇灭,只剩下临死前的绝望。
“不是沈奕川……是晋王……”
眼神失焦,她喃喃。
“是晋王骗我……”
第59章
李崇现在算是昏了头。沈奕川、萧烨、李蕴,到底谁在诓他,谁在算计他?
他拧眉厉声道:“把话说清楚,我饶你一命。”
李蕴深深望他一眼,竟疯了似的笑起来:“饶我,事到如今你说你会饶我?我替你偷来布防图,萧烨一句话就能把你引到这儿灭口,你说你会饶过我,鬼才信!”
一步跨近,李崇伸手轻而易举卡住李蕴的喉管。单薄的一片人在他手中晃动,像一张脆弱沾满泪滴的纸片。
他彻底失去耐心,怒吼道:“那你倒是说啊!萧烨只要你,捎上沈青川算什么?!真的布防图在哪里!”
“咳……咳咳……”
苍白的脸从脖颈开始发红,再逐渐紫涨,李蕴徒然张开嘴,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有过经验,她知道自己离死还有段距离。
李崇略微卸下手中力气,李蕴立刻道:“我……我说……”
李崇嫌恶地退后一步,李蕴捂住发烫的脖颈,贪婪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