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歌聪明,为妾好歹能算半个主子,至少比我们这些卑贱的奴好。生下来的小鬼无论男女,长到六岁统统入府为奴。爹是奴,娘是婢,刚出生不会哭不会笑,就会跪着磕头求赏赐,一辈子哪里才开始,分明早就到了头!”
柳鸣木然地直视前方,仿佛刚刚掠过耳边的声响不过一阵风。
“甭装聋子,你聪明,心里比我清楚。”秋梦冷笑,“日日往莺歌院里去,今儿还帮着李蕴骗大夫人。看在你往日帮过我的份上,我就好心提醒一句,你啊,小心最后连门郎都捞不上,只能老死在柴房无人顾!”
平静的脸上毫无惧色,柳鸣道:“祝秋梦姑娘早生贵子。”
院内,蔷薇色帷幕轻晃,雪茶跟在李蕴身后合上门,李蕴走几步探头看,发现道道帷幕遮掩下的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她转回身,一道娇粉色身影从书架后冲出,冲到她面前堪堪刹住脚,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她。
“李蕴……”
李莞梳素发髻,雪茶的衣裳套在她身上正好。她没戴一点首饰,亦未施脂粉,然而就这般简单的打扮,依旧遮不住她自小养尊处优惯出来贵气与娇媚。
李蕴走近一步,回抱李莞。
“幸好母亲同意你来见我,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混出府。”
小鹿般灵动的眼睛闪着泪光,李蕴吹掉一滴泪,李莞边笑边气恼打她:“做什么!都成亲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许久才见一面,就该这样笑才对。”李蕴眨眼,躲过李莞挠痒痒似的发脾气,攥住她的手腕凑近笑道。
李蕴擦去挂在李莞脸颊上的泪,心中庆幸。
幸好李莞替她先掉了眼泪。否则若她先哭出来,不会哄人的李莞笨拙地说一堆,大概只会惹她哭得更凶。
一旁站了许久的雪茶无奈分开二人,道:“小姐,去桌边坐下说不好吗?李蕴肚有了东西,不能久站。”
“什么叫有了东西?”李蕴挑眉,虽知雪茶意思,但还是忍俊不禁。
“就是……哎呀我说不出口!”
雪茶脸红得像吃了辣子,她强横扯开李莞送她到桌边,李蕴跟过去坐下。她低头摆弄茶壶,小声道:“明明和我一般年纪,却要当母亲了。”
试探地将手覆到李蕴平坦的肚上,李莞同样不敢相信,这么小的肚子里边竟然藏了个小人。她轻轻按压,感觉里边有团东西:“他会动吗?会踢你吗?”
雪茶倒好热水递到李蕴手边,关切地凑过来,手放到侧边按。
面对两双好奇紧张的眼,李蕴一时无言。
怀孕一事本就是用来牵制李崇,顺带看看能否让王夫人心软,放她与菀儿相见。现在见着了,对她们二人,李蕴没必要撒谎。
只是,她莫名有些心虚。
“才怀一个月,应该不会踢人吧。”
“是,就算踢也没那么大力,可能都感觉不到。”
“肚子这么平,摸不出来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啊。”
“这能摸出来?”李莞惊奇。
“书上看来的,说尖的是男娃,圆的是女娃。”雪茶盘李蕴肚子,皱眉,“相府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给饭吃的,好了……”
二人抱着她的肚子又摸又听,推又推不开,讲话又没人听,李蕴尴尬半晌没办法,只能蹦出一句:“我没怀。”
“什么?”李莞的手顿住。
“不可能,我都摸到他了。”雪茶不信。
“真没怀……”李蕴越说越小声,“我是为了让大夫人心软,放我进来。”
谁知大夫人铁石心肠,最后还得靠沈青川施压。
雪茶打量李蕴神色,不像骗人。她偷偷斜眼看李莞,李莞沉默半晌,忽地松一口气。
“幸好不是真的。”
雪茶不解:“小姐,什么叫幸好,女人要有孩子才能在后院站稳脚跟。像她这样,饭都吃不饱,更得生个男孩儿来稳固地位。”
李蕴终于挪开雪茶的手,扶额道:“谁说我吃不饱饭了。”
雪茶怼完李莞又质问李蕴:“那你说,吃得饱怎么还这样瘦?”
李蕴扬起脸:“我吃不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别拿你和我比。”
“你!”
雪茶起身去掐李蕴的脸,李蕴笑着躲开,两人打打闹闹掀翻蹲在地上发愣的李莞。
“菀儿!”
“小姐!”
雪茶惊呼一声,赶忙去扶。
李蕴跳下圆凳,围过去扶另一边胳膊,道:“菀儿,没摔着哪儿吧。”
李莞像才回过神,她摇头,拧眉问道:“你夫君知道否?”
“知道。”李蕴神色紧张,托着李莞后脑,担心她摔着了脑袋又犯呆病。
“知道还愿意帮你瞒着,看来他待你是真的不错。”李莞笑,眼睛亮晶晶,是满身素里唯一闪耀的宝石。
“莺歌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后还是丢了女孩儿。生育太苦。母亲说,这是当女人必受的苦,谁让女人生来就是罪过。扒层皮,掉半身肉,罪过越大,受得苦越多。”
比起后半荒谬的话,李蕴更在意前半部分。她想起柳鸣的奇怪,心中忽生不好的预感:“莺歌?女孩儿?”
李莞垂下眼,不说话。
“怎么回事?为何不说话!”
李蕴语气有些急,雪茶扶起李莞,替她掸净裙摆上的灰,良久才道:“莺歌怀了侯爷的孩子,四个月,一直缠着肚子,外面看不出来,前些日子摔一跤没了,我们才知道。”
“莺歌才十五……”李蕴哑然。
她记得莺歌说过,她表哥会赎她出府,等她及笄之后。
雪茶勉强笑道:“至少侯爷给了她名分,还分了处宽敞的宅院,日子过得比以前好。”
“明明一点也不好。”
李莞不声不响地掉泪,埋进李蕴怀中。
“李蕴,为何我父亲这样混蛋……还是天底下的男子都这样混蛋……母亲说得不对,女人根本没有罪过,那些罪过分明全是替男子受的。”
雪茶沉默地递上巾帕,李蕴缓缓蹲下身,握住李莞的肩替她拭泪。
“菀儿,我有求于你。”
第42章
“我娘被侯爷藏起来了。”
李莞在李蕴开口前就止住哭。自小一起长大,她见过李蕴的倔强,清楚李蕴的调皮,习惯李蕴的懒散,更能看清此刻的李蕴是多么认真。
她等李蕴继续说下去。
闻言,一旁的雪茶先开口疑惑道:“王姨娘该在柴房啊。”
“是,自迁来京城,姨娘便一直在柴房。”李莞顿了顿,继续道,“但没过几日姨娘又伤了人,父亲就下令不准人探望,只让陈门郎日日送餐。”
“我去膳房取糕点还时常碰见陈门郎呢。”雪茶应和。
李莞知道李蕴不可能无缘无故这样讲,问:“你为何会觉得姨娘被藏起来了?”
整件事若要说清着实麻烦,当然也为了不让李莞担心,李蕴略去萧烨的部分,只讲李崇瞒下母亲已来京的事实,并在今日忽提起母亲,似作威胁。
“我怀疑陈门郎送餐食就是做做样子,我娘根本不在柴房。”
李莞思索一二,不明白:“我清楚你的忧虑,但父亲为何要换地方关姨娘呢?而且侯府这么大,无人的荒院不止一处,除去柴房,可关人的地方那么多,他何必舍近求远,将姨娘安置在外宅?
李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莞聪慧,满是破绽的三言两语瞒不过她。李蕴只好道:“是我夫君。”
“你夫君?”李莞疑惑。
撒谎多了,李蕴如今已脸不红心不跳:“是,他知我忧心母亲,便派手下潜入侯府,却发现柴房紧闭,唤人无声,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你把你的身世都告诉他了!”
李莞陡然提高音量,李蕴吓得捂住她嘴,连声“嘘”道:“祖宗,小点声,秋梦在外边听着呢。”
边上的雪茶压低声道:“你怎么能告诉你夫君?他不会觉得自己被骗?我就说你吃不饱饭,他肯定每顿给你吃剩饭,你还装,在我们面前有甚么好装的。”
听雪茶一言,李莞当即也急了。她躲开李蕴的手,怒目圆睁:“李蕴!根本就不是你夫君告诉你的是不是?”
李蕴一时间心力交瘁。她先转向雪茶:“雪茶姐姐,请您暂时莫要说一句话。”
而后再转向李莞:“菀儿,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讲。”
“不准骗我。”李莞鼓起两颊,已是不信任的模样。
雪茶跟着点头。
李蕴先在心底向二人致过歉。
李崇再怎么样也是菀儿的父亲,他虽混蛋,对菀儿却是极好。若知李崇派她冒险当细作,菀儿夹在他们二人之间,该如何愧疚,如何难做。
但李崇要反,便是他自己的选择,成王败寇无人能救。
至于萧烨,菀儿若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难保不会想尽法子接近萧烨报复他,皇家围猎就是躺在眼前的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