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姐,据我所知,舒翎小姐与我所属机构签订的委托协议已经生效,恐怕没办法再接受另一份薪酬了。”小奚笑了笑,半推开门,“我先进去。”
什桉坐在椅子上,翻出Sherlin的电话打了过去。
“呀,小什桉,怎么啦?”
“Sherlin姐。”
听到这句沉重的开场,Sherlin没有喜悦,只有警惕。她一改接电话时的闲情逸致,嘴烫似地一骨碌说:“小什桉啊我还在加班呢你有啥事儿我们回头再聊哇被抓到我上班讲电话要扣我指数的就酱紫哦886~”
嘟,通话断了。
什桉:“……”
低头看着通讯录里的另一个名字,在两个功能之间犹豫着,最后点了消息。
问那边:[有空吗?]
十分钟后,收到回复——[晚点回给你。]
全乱套了。她的妈妈生了病,可好像几夕间就被别人扛走了一部分……都是她最需要、最紧张的。
胡乱划着收件箱里的信息,手指一顿,停在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前。
最近一条消息,是那天之后发来的。再往前大段大段的,是她的解析。剩下那些简短的、没头没脑的,都是他的。什桉看得很快,忽然注意到了一条,以及她给他布置任务的消息的发送时间。
Wed,Dec 11,18:04——[另加《将进酒》]
细细地回想着,一口气屏在了喉咙口。
这个时间她记得分明,因为江月做了输液港置入手术,做了第一程化疗。也是同一天,陆判来了医院。
12月11日,就是缴费单上显示的日期。
她霍地站起来,忘了不该在医院里奔跑,就这么跑去了护士站。扶着导诊台,问上次给她开单子的那个护士:“护士姐姐,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5107病人江月上一次缴费的具体时间,几点几分交的?”
护士见她慌里慌张的,马上把记录找出来给她,“下午五点三十七分,怎么了这是?”她看过去,小姑娘压根儿没听进,嘴里念着“五点三十七”,空了魂儿似地往回走……
什桉在走廊尽头站住。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上来就问:“出了什么事?”
她捏着手机,慢慢地,蹲在地上。
“什桉?说话。你在医院?我马上过——”
“没有……没事。”她吸了口气,把那声差一点就要溢出嗓子的哽咽咽了回去,“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不会做的。”
那头安静了一瞬,声音才由前刻的凝冷变回了平时的样子,随后掺了点调笑,“太多了,李老师。你都教么。”
“嗯,你念出来,我都教你。”
陆判顿了顿,又叫她的名字,“李什桉,你不对劲。在医院是不是?我现在过来。”
“我知道是你。”她蹲着说话,声音闷闷的,“陆判,你别过来,我们就这么说话。我都知道了,你给妈妈交了二十万……你疯了。你让我怎么办呢,我还不清了,我还不清你了。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她李什桉凭什么,凭哪一点,值得他这样?
手中仅存的,都在透支着她的未来,都是在填补这一路的千疮百孔,总也填不尽似的。欠下的这样多,可她却一无所有,这份慷慨而深沉的少年心事,自己究竟该以何面目以何心情去面对?这个人,她又该如何去对待?
“李什桉,谁要你还了?我警告你——不许再跟我提这个字,你敢记着试试?”
光听着,都能想到他现在的样子。那道浓眉一定皱起来了,漆黑的眼珠又深又亮,全是要凶她的预兆……被她管着,她不在的时候,一定很容易发脾气。偏偏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被她那样推开,也从没有离开过。
近乎于颓然地放弃抵抗,放弃语无伦次的惶惶不安,什桉无声地笑起来,“你这个疯子。”
“也只有你敢叫我疯子。”他哼了一声,“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我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打算。你不要,尽管丢掉。”
“丢掉”两个字里,置着气。听在她耳中,仍是一贯的有些纠缠的味道。
“陆判,你真的……真的很笨。”尾音细得一掐就断,是难过,是轻叹,却又无端的亲昵。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道理可言。不管她说什么,陆判总是照单全收。被她这通有史以来唯一主动的电话搅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立时出现在她面前、亲眼看到她的样子才行——可她不让。
他是疯了,被李什桉搞疯的。她说一句什么,再不情愿再不高兴,也要依着她。给他发一条“乖一点”,再想发脾气,也就真的“乖一点”了……
“我告诉你该怎么办。”陆判咬着牙,低低地、着恼地道,“把年级前十改到一百。”
什桉:“……”
第65章
◎娓娓曳生的暗霜·二◎
听见电话那边终于笑了,陆判松了松眉头,勾起唇角。
被他这样一打岔,什桉哭笑不得。刚要说什么,听筒里“嘟嘟”两声,她看了眼屏幕。
——来电等候,景不渝。
她和陆判告别:“作业写了吗?不会的发过来,一会儿给你讲。”
说了好些,才肯挂,那头竟也一直没有断。什桉接起来“喂”了一声,“对不起,刚在通话。”
“什桉,我在医院楼下。”
……
出了电梯,远远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住院大楼台阶下的绿植旁。高挑的身型,暗濛濛的一道影子。
她跑到他跟前去,“景总,不进去吗?外面冷。”
景不渝笑了笑,“马上就得走。怎么了?找我。”
因为一条简讯就直接来了,在风里等着,又着急走。什桉不想耽误他,开门见山地问:“医护是你安排的吗?”
他承认:“是。”
“谢谢景总。医护妈妈需要,但是费用得由我来结才可以。”
“还叫我景总?”
他身上一件黑色大衣,内里是灰色系的三件套,西装外套与大衣一概没有扣。也没有领带,深棕色的德比鞋。
偏休闲的正装,该有的风度不减反增。低头看她。
什桉愣住,“我,我……”
那要怎么叫?
景不渝弯唇,道:“你这么聪明,自己想。”他看了下表,身体侧过去,是要走的姿势,“没别的了?”
情急之下,她抓住他的袖子,“真的不行!这说不过去。让我把钱还给你,还有……”
“还有——你要跟我提‘辞职’,是不是?”
什桉一噎。
他的一只手本插在西裤的兜里,伸出来,帮她把跑散了的围巾收拢,“什桉,我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如果吓到你了我很抱歉。那晚说过的话我不会收回,也作着数。”
目光带着沉沉气息的柔和,指尖萦绕着的淡淡烟草香,只是些微,却为冰冷的夜添了一丝暖。
景不渝专注在她凌乱的围巾上,说出来的话也是慢慢的,“但是什桉,没有什么比你的一切更重要。罪魁祸首好好儿的,你却被我逼得丢掉你的东西,没有这样的道理,对么?不要因为我的行为放弃你应得的,不要‘避嫌’。我的承诺由我来履行,你只管往前。”
围巾在她下巴前束了个结,直到脖子严严实实,再没有能露出来的地方了。景不渝收回手,看向她的眼睛,“过些天,我要飞一趟波士顿。别让我内疚。”
什桉露着半张脸,看着他转身走,不知怎么就跟上去了,像个尾巴。
他拉开车门侧过身,被小丫头这副傻愣愣的反应弄笑了。跨进车里,景不渝降下车窗,“下次我再专程来看你母亲。”手伸出去摸了摸她的脑袋,车子向前驶去。
尾灯在拐角处变换了一下,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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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桉,到底怎么回事呀?”趁着小奚去洗手间的空隙,江月问道。
什桉还有些神游,“一个朋友帮忙联系的。”
她试探地问:“小奚很贵吧?”
“贵,当然贵。”柏阿姨感慨着,“我前几年做手术那会儿请了一个,按小时算——我的天,别说咱不人道,那是真舍不得让她坐下,屁股一沾每分每秒都是钱。”说实话,以江月的家境,她和秦阿姨两个人对什桉花大价钱请这样的专业医护来都有点惊讶。
江月一听就急了,“哎呀,我自己可以的!能走能跑的,请什么医护呢?钟点的来一下就够了!”她答应不再过问钱的事,可在她的观念中,这种保姆一样的伺候方式属于享乐,不值当。
“妈妈,这个没办法取消,钱也都付了。”什桉哄着她,“不过下学期我忙一点,小奚姐姐在我才比较放心。钱的事情不要担心。”
她来还。
“我真的被你急死了!什么都是你来,你到底怎么生的钱呀?”江月不想出尔反尔,可女儿不肯说,她就郁闷了——她们俩有什么不能说的?声调跟小孩儿撒娇似的,拐了好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