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逃课。”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我来交作业,李老师。”
看着封皮上的“语文”两个大字,什桉觉得自己真的很惨,明明都请了假还要被迫营业。
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在病人护士来往的肿瘤病区里的走廊排椅上,两个漂漂亮亮的男生女生,一个拿着书,一个靠着椅背——
背课文。
由于行为太过格格不入,导致经过的人都要回头看看他们,然而两位当事人全然心无旁骛。
让什桉有点意外的是,原以为语文对陆判来说有点困难,昨天布置的任务就只要求了通读和背诵前两段。可陆判居然把整篇都背下来了,还一个字都没错。
她看着陆判,想了想,总觉得有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作为临时互助小组,什桉首先还是予以肯定:“嗯,不错。你知道高中必背篇目有多少么?”
“十几二十个?”他维持着面上的一派自若,仿佛这么一大篇是过目成诵来的,而不是他昨晚背到凌晨,连做梦都是“积土成山”、“积水成渊”才换来的一遍过。
“七十二个。”什桉把书翻到目录,很快就把这本上的背诵范围圈出来,“这本上只有这些,其它几册还有,既然你记性这么好,明天把《师说》背出来。”
陆判:“。”
看来今晚他又不用睡了。
什桉:“不知道你们班进度怎么样,我们班一轮已经结束了。我觉得你还可以,这两个月多用点心,期末之前跟上来。”
——不,他不行,他不可以。真的很讨厌背课文。他宁愿写十篇五百字的英文作文。
但是少年还是很装地说:“没有问题。”
什桉低头看他雪白的书,“从明天开始我要看见你的笔记。”
“……好。”
“不要试图走歪门邪道,把我当傻子你试试看。”
陆判啧了一声,伸手压住她脑袋,“说什么呢,我能那样儿么。”
她拍开手,嘀咕了一句,把书还给他。
陆判听着那声冷哼和嘟囔的“什么事你干不出来”,跟着她站起来,在后面趿拉着嗓子:“下午想在这里。”
“不可以。”
“回去看不下书。”
“硬看。”
“我要跟阿姨说你凶我——”
什桉在病房前刷地转过来,愤怒地说:“不许再来了!”
江月在里面努力提高声音:“桉桉,不要没礼貌!”
“…………”
病房里多了两个学习的高中生,她们做什么都降低了分贝,一直到下午化疗时间护士推着医疗车进来,才有了交谈的声音。何医生也跟在后面。
一来就是各种医患问询和指标核对。
什桉顾着江月,间隙里看了一眼身后,陆判书还在位子上,人不见了。她往外面望了望,又专注回江月身上。
护士穿着无菌服配药,何医生就和江月说着话,让她不要过于紧张,有什么反应要及时叫护士。
针管就在自己面前,江月说不怕,还是把眼睛闭上了,紧紧拉着什桉的手。
什桉看着护士固定着注射座,把针头缓慢推进去,一小截回血从针管里溜上来又倒回去,调整了滴速后就结束了——整个过程十分钟都不到。江月松了口气。
连着几天的输液,什桉肯定是要陪夜的,甚至白天也想请假过来,被江月训斥了回去:“我就挂个吊瓶,有什么好陪的?你好好上课,妈妈这有护士看着。”
江月看起来脾气柔,说话都不会大声,可真要她做什么事的时候态度就特别强硬,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幸好同病房的柏阿姨秦阿姨平时都会帮着照应,什桉怕江月情绪起伏太大就答应了,想自己私下里再和学校协调时间。
化疗药滴速慢,刚开始打也一切正常,医生们腾出病房,江月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小陆呢?”
第49章
◎绵绵牵缠的萦思·二◎
“不知道。”什桉整理了下江月的病号服领子,掖好被子。
江月就拉了拉她的袖子,“去找找。小陆特地过来看我,不能这么怠慢别人。”
“刚看着往那儿去了。” 秦阿姨指了个方向。
什桉应了一声,对江月说:“我马上回来。”
陆判不是第一次来,秦阿姨指的方向也不是洗手间的位置,住院部这么大,去哪里抽烟也是有可能的……这样想着,步子就朝吸烟处迈了过去。可刚走出几步,就看见那个她要找的人一只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手机,从走廊那端的尽头走过来——
肿瘤病区通常是安静的,病气沉沉的,这里的病人很难有什么令人高兴的谈资,更不会有人大声喧哗。夕阳穿过尽头处的阳台投射在锃亮的地砖上,从她的视角里看过去,走廊昏黄,带着某种让人混淆时间和地点的朦胧颓靡,只有他身上有光。
在这样近乎凝滞的氛围下,陆判发现了她。他抬起头,背着身后的暮色一步步走近,从光里走到暗里,从暗里,愈来愈清晰。注视着她的眉眼清冷,却又同时坚定、柔和。
“我走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似乎隔着什么都能感觉到他喉结和胸膛微微的震颤。他没有笑,最后一个字咬得又轻又短,低下头问她。
因为身高的缘故,陆判平时看人总是半垂着眼,显得倨傲和散漫。可看她的时候从不,从来都是低着头的,漆黑的瞳孔里完完全全笼着她。
不要走——
几乎立刻,这个念头就蹦了出来。
她手指蜷起来,惊愣于自己这一缕不可思议的萦思。茫然地恍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有说,点点头转身回房。
陆判不大满意,“不挽留一下?”
“……《师说》和笔记,不懂就问。”
他轻笑了一声,脚步没停,手掌压上她脑袋,向下稍稍一按。什桉被压得步子一滞,抬手去摘,少年的手臂就从她头顶收回去了,进了病房。
江月正闭目休息,陆判没有打搅,他拿了东西出来,眼睛看着别处,手却握住了什桉的手腕,把并不打算送他的什桉又牵在了自己身边——
什桉:“……”
如今什桉对陆判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的碰触已经不太惊讶了,连一句“你干什么”都不再提。他没理由的为所欲为,连带着她潜意识里竟然也渐渐觉得——只要不是什么出格的举动,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不算什么。
走过一排病房,他在一个拐角里停下来,转过来看她的脸。定定的。五秒、十秒……看到什桉芒刺在身。她移开眼,还没有说话,陆判就伸手抬起她的下颏,低头在她唇边闻了一下,问道:“什么药,这么香。”
什桉猛然拍开他的手,往后缩。见他慢慢地直起腰,泰然极了,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她憋了半天没能找到一个词骂他,气得在陆判小腿上踢了一脚,“你是狗吗!”
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是,我是。你别踢,一会儿脚疼。”他重新拉住她,“等你好了我让你踢个够。”
陆判热衷于把什桉惹毛,惹得她不再淡定不再冷眉冷眼就心情愉悦。这段时间他越来越得心应手,而且做了什么欠的还知道再卖乖,拿捏着度决不让什桉真的生气,一点一点地、潜移默化地重塑着她的底线。
不怕浪子回头,就怕浪子一门心思想吊她这一棵树,还不征求人家的意见。
什桉觉得他有病,“谁稀罕!”
陆判审时度势地闭嘴,牵着她去按电梯,什桉挣不开只能被迫送别。
电梯门一开,陆判就松了手——他转而握住什桉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一靠,弯腰在她受了伤的额角迅速亲了一口。
“明天见,李老师。记得擦药。”
电梯下行。
什桉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事实证明,就算是“有什么”的“出格的举动”,她也无力阻止……收紧的门缝里,他下巴微抬,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透着一丝得意的意味。什桉深吸了口气,后悔自己那一脚踢轻了。
胡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对方留下来的那一秒钟冰凉又温热的触感抹去一样。她抿着唇,神色有一丝气恼,过了会儿拿出手机给那人发了条信息。
于是刚出电梯不久的陆判get新任务:[另加《将进酒》]
陆大少:……行吧。不亏。
坐上车,他才开始回那帮骚扰了他一天的人。
一个顶着[性感荷官]账号名的头像在微信群组里频频跳着消息,陆判刚打了两个字上去,[性感荷官]的语音就一条条地滑出来——
“你今天一天都在哪儿?”
“一年多以来的第一条朋友圈就给我看这个?”
“是不是李仙女啊是不是!”
“说实话你中文到底学了多久?我看你普通话挺标准的怎么一打字就这么惜字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