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桉笑了，“你当我是什么？”
抬起来的眸光清润，却让陆判的心重重一跳。
“在你眼里这种地方很不堪吗？那么在这里出现的我，在你眼里一定也很不堪吧？”
可不可以，要不要，好不好。这是他第三次问起她相似的话了。
要比卷耳更早上一些，陆判真正进入到她视野中，是在那个高一下学期的暑假。
全国高温警报来袭，七月份的珒市被38℃温度笼罩。她一边忙着打工，一边要完成学校的志愿服务项目抽空在马路牙子边挥洒汗水，做一名光荣的交通督导员。
珒市所有的高校优等生为了综合评级都会参与志愿服务，她和励学团委的一个男生分到了一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句话用在现实生活中多数情况下仅仅有效于双方互有好感或者关系亲近且自然的基础上，那时心理上的满足会弥补躯体上的疲劳。
很明显，这不适用于什桉。
她从来就不是特别有情怀却也绝不是个会偷懒的人，分到了任务就一丝不苟地去做。每逢周三周四的晚高峰她就穿上学校发的带着校名的红色小马甲准时去盛华西路的十字路口报到，拿着指挥棒和哨子恪尽职守。
天气每天每天的实在烤人，连她的搭档都舍不得从户外遮阳伞底下出来，忍不住指了指旁边岗亭里真正的辅警低声“指点”：“叔叔说我们不用太辛苦，他会给我们打分写评语的。”
什桉灌了一口水看看时间。车流开始有了阻塞的迹象，马上就要晚高峰了，她放下矿泉水瓶就回去站岗。搭档见了也不好意思再乘凉，去了马路对面疏导行人。
她戴着顶红色的弯檐帽，为了看清楚四面方向并没有压低，清晰地露着眉眼。马夹里面是白色T恤和简简单单的净色七分裤，是谁看了都会觉得很清爽的样子。工作不难，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提示行人禁行，换绿灯了她就站到机动车道旁提早示意车辆减速。
红马甲上醒目的“珒北一中志愿服务”几个大字总是为她带来不少关注，那些阿姨叔叔们看见她会毫不吝啬地夸奖什桉：“小姑娘辛苦的哦，当心点车子。”
什桉就会笑笑，然后留意着信号灯时长。
那天的气温直逼四十度，即便是她也觉得有些煎熬。搭档给她开了一瓶藿香正气水，什桉接过来歇了会儿才重振旗鼓。
谁想她刚回到岗上，就看见隔着一条斑马线的对面浩浩荡荡直冲过来一列幼稚园队伍，而这会儿信号灯已经变成了红色——
双向车流的声浪蠢蠢欲动地拔高，辅警的哨声马上就响起来。什桉反应更快，转身面向她身后的这半边车道手掌向前举起左臂，做了一个标准的禁止车辆通行的手势。
小朋友在她侧对面，反方向的车流像块夹心饼干一样慢慢压近，再慢慢停下，等这些无意间闯了红灯的小朋友们过马路。
宽阔的大十字路口在一片烈阳下居然听不见半点鸣笛催促，只有发动机在空气中工作的轰鸣声。什桉面前就是一辆大排量的银灰色兰博基尼，她刚才迅速地把它下一秒就要窜起来的引擎声用指令“镇压”了回去——这辆车的底盘矮到她能轻易感受到来自车内人的咄咄视线，什桉看了一眼驾驶座，面不改色地转开了。
幼稚园带队的年轻幼师们也有点慌张，四个成年人带着二十几个小朋友步履匆匆，一边说着“不要跑不要跑”、“别说话了快点”，一边急忙忙地朝什桉这边走来。
第33章
◎岌岌飘摇的颓垣·三◎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难管教，就有不听话的要在马路中间打闹，你追我赶地嘻嘻哈哈，稍微不小心怕就要摔跤。
果不其然，她身侧不远“啪”地一声传来重重的落地声和女幼师的一声“哎哟”。什桉转过头去，就见脱离了大部队的一个小男孩趴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前面的柏油路，正犹豫着要不要哭……泪眼半路撞见她，对视了一秒钟后就跟碰瓷儿似地哇哇大哭起来。
什桉：“……”
她跑过去把男孩儿抱起来蹲着安抚了两句，交到赶上来的幼师手里，索性帮着她们把尾巴上的几个小孩带过去。
快走完斑马线的时候什桉停下来，领着手里几个乖乖的女孩子在等了他们一分钟的车道前鞠了个躬，而后快步回到了人行道上。
十字路口很快就像被打通了脉络重新畅通起来。兰博基尼车主改了性儿地以龟速松刹车，眼角睨着红马甲女生的背影过去，吊儿郎当地对着副驾的少年调笑说：“怎么，原来一中不尽是你这样儿的啊？”
那少年歪着的头缓缓摆正了，露出一张线条十分鲜明的脸，一对凉凉的黑眼珠转过来，“陆峣，开你的车。”
陆峣听了立即拳头硬了，“陆判！我是你哥！你……”
陆判：“堂的。”
陆峣：“堂的怎么了！堂的我也是你哥！……”
陆判没理会陆峣的哇啦哇啦，眼皮子半压着，瞥着后视镜。
**
那天结束后执勤的辅警叔叔把什桉好一通夸。虽然没有明说，但直把她那位在对面站岗却没约束住小朋友而造成这出意外的搭档说得面色讪讪。
什桉以为这天只是个小插曲，可她没想到没过两天这事儿竟然见报了。
大概写着什么不愧为一中的学子大热天还坚持为城市服务做贡献，更难能可贵之处还体现在她勇于在危险的车流中为祖国未来的花骨朵儿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道。加上她并不善用职权觉得理所应当而向避让者鞠躬致谢，这是当代青少年勇气与礼义并存的最佳诠释。
两厢画面被围观者拍了下来，什桉的脸在上面没有很高清但也不糊，绝对看得出来是个美少女。再结合受邀采访的幼师、幼稚园小朋友、以及分管他们这次项目的那个辅警之言，珒市晚报一出，她这个督导员和一中就受到了广大市民源源不断的一致好评。她自己经过报亭瞄到一眼，标题就是触目惊心的“珒北一中最美志愿者”几个大字，吓得她拔腿就走。
学生德行好还广为人知，教育局被惊动下了表彰文件，一中校长可高兴坏了。
校长高兴接着训导主任就高兴，训导主任高兴年级教导主任也高兴，教导主任一高兴就打电话把唐丽一顿猛夸——什么“你教导有方”啦、“不愧是一中王牌教师”啦、“又抓到一个好苗子”啦……等等。
唐丽表面很矜持地自谦着，电话这头的嘴角却翘得老高，一挂断就很不淡定地给什桉打了个电话，说：“什桉啊，你可真棒！”
什桉：“…………”
兵荒马乱的。
好在，在她服务的片区想要一睹她真人的八卦好事者渐渐多起来之前，她两周的志愿时间结束了。
本来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兼职时间被她完整地利用回来。书店、电影院、奶茶店，偶尔再接一接商场的临时活动，不知疲倦地来回奔波着。
可以选择的话什桉最喜欢在书店这样的地方打工。书店是个既能赚钱又能光明正大学习的地方，只要她不被安排到收银的位置上。
早上营业前清理下卫生并保持，做个简单的盘点和补充上架，然后积极回答顾客的问题就可以了。
书店里每个区域都有对应的工作人员，例如文教、艺术、设计、教育等等。在这里面外国文学这一类相比之下整理起来就慢很多，包括上下班要对的出入库书籍名或者帮顾客找书都不是太容易，而且外国客人基本上会光顾的也只有这里，负责这里的人就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应付下来。
什桉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发现外国文学这里真的很少有人涉足，有时候一整天都只有几个随便逛过来的男生女生，在书架前拍拍照就走了。她清闲得很。
工作完成得好自然没人说她看书，偶尔看到全英文还更加敬而远之不敢打扰。不过她也很低调就是了，看书的时候就站在角落边边不引人注目。
……
陆峣接了个电话，对陆判说：“陪我买个东西。”
陆判已经懒得搭理他了，反正无论怎样刚回国闲得快长蘑菇的陆峣就是缠上他了。
他自顾自解释：“我姨知道不——哈，虔诚的基督教教徒——回国玩儿忘带她的信仰！让我赶紧买一本给她送去。”他把手机上阿姨发来的图点开给陆判看，“国内有卖这个版本么？”
陆判听他说要回去，下巴微微一扬，点了点对面书店的门头，“你去……”
陆峣一把拉起他走，“快起来，一会儿上姨家吃饭。”
陆判：“……”
陆峣对着店员展示他身为二十六岁男性的魅力和优雅后很快找到了外文区。一见到满墙的书他自然而然地搜寻工作人员的帮助，向着角落里那个系着牛仔围裙的店员说：“你好？”
什桉看得有些迷了，向着陆峣的方向抬起头来，没应声。
按理说狭路相逢的此刻——什桉的装束完全变了不说，发型也根据店里的统一要求有所更改，从一个灰扑扑的马路天使晋升为清纯可人的书店店花了——可陆峣还是一眼就敏锐地认了出来。他颇觉兴味地扬了扬眉，走近把手机给她看，“请问，这里有这本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