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_甘棠玺事【完结】(306)

  收音和录制机器几乎怼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什桉下意识伸手遮挡,然而对方是个大体重男性,距离过近很难再重新拉开——就在她想办法脱身时,斜刺里擎出一条精悍的手臂,轻轻松松将那个不打招呼便堵上来的记者隔开几步远。

  “许杨。”什桉提醒他点到即止。

  如今自媒体时代,实时记录是十分有利的自卫方式,只是这年头却有被有心人滥用之嫌。不单要谨防举着摄像头的无理声高,还要谨防移花接木恶意剪辑,很多街边路采的受访者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被放到了什么议题下煽动对立。

  什桉自己也做过采访工作,这种架势一上来就不是想真正听你观点的,只是想要挑起冲突本身,至于她出口的话,玩拼字游戏够用了。而且她现在的确被划出了一般公众的范畴,一言一行都充满了发散空间,想沉下心来做事不宜一味闭门造车,也不宜过分露面,度很重要。

  有许杨帮忙,什桉无意与对方周旋,可那人显然不肯无功而返,整个人挂在许杨的胳膊上向前探,极力将设备往前送,很有一种看似“虽千万人吾往矣”实则自我感动式的虚假热血。

  他发出更高声的质询:“李什桉小姐!你忘了那个叫瓦希德的男孩了吗?请你正面回答,塞斯塔纳到底是不是你的秀场?法辛肯战争真的如你所说那么严峻残酷吗?还是只是你穿凿附会东拼西凑的镜头叙事,好让它们成为你跻身国际社会座上宾的踏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什桉却顿住了,她反手合上车门,清冷的视线抬起,毫不避讳正视那人,“战争在你眼里是可以实现这些的一件事吗?”

  那人情绪一直很激动,明显有存心表演的痕迹,见激将法奏效立即把问题扔回给她,“我又不像你去过战场,我只是综合了网友们的看法向你提问,在你眼里你觉得是什么?”

  瓦希德,她心底的痛,如今却被人轻描淡写地提起,连同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最终只是化作冰冷的数字。许杨虽阻止了靠近她的人,可还是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波动,投过来的视线中含着关怀,也是一种无形的劝慰——然而底线被触碰,怎么说她都可以,却不能忍受那个地方一再沦为谈资。

  什桉毫不迟疑地直面上前,目光里带着凌厉的冰霜,一丝不解和怒其不争的愠怒,“你会看新闻吗,你会检索资讯吗,你无视那么多官方渠道的披露,却来质问我法辛肯战争的真实性,你能为你的言论负责吗?你知道自己的轻率和无知是建立在他人此刻正遭受的痛苦之上的吗?你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一个塞斯塔纳人民流离失所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是基于什么立场向我提问?想要什么答案?”

  对方被这满满当当的劈头诘问唬住了,旋即蛮不讲理地诡辩道:“我没有立场,所以想听听你的高见不行吗?”

  “我是一个实习生而非军事家,我没有高见只有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观察和记录,如果你想和我交流这些,那首先应当尊重你的工作本身,而不是用天真的言语和来者不善的提问以博取他人的眼球。”

  他的摄像头始终怼在身前,像个威胁和威慑,可什桉压根没有分给那里一个眼神,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讳莫如深的?咄咄的迫人架势带着严密的思考和逻辑,将那人逼得不断后退。

  “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可假若你没有立场,而是带着揣测和预设而来,我认为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话。我将视你为根本不是想为塞镇发声,不是想为那些所谓被我挤占了何种利益的人而发声,你只是想英雄式的打假,想捕捉你所期待的我的破绽——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会失望的,我不会被你这种人打败,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曾对士兵说,她还有没做完的事,所以不会让自己轻易地死去,现在也是如此,在没有看到那里的疮痍被治愈之前,她不会因为这点质疑就被激怒和放弃。

  那人瞥了一眼屏幕,确认画面没有偏移后重振旗鼓,问题更加尖酸刻薄,“要是不想谈论它,何必费尽心思地吆喝叫嚣?做出来不就是给人谈论的么?”

  “因为我看见了,感受到了,因为我有选择——我的意志告诉我不能坐视不理,因为我想做,知道怎么做,就是这样。而你游戏它,否认它,漠视悲剧的源头却审判发声的人,我为什么要向你这样的人诉诸我的内心?假如我的叫嚣能够让哪怕多一个人少饿一顿,我会叫嚣一千遍、一万遍,直到它有一天变得多余。”

  战争是什么?什桉的答案早已在心里。

  它是政治家博弈的沙盘,是资本家议价的筹码,是士兵们的角斗场,是平民们的坟茔。但这些她都不能宣之于口,因为在这个序列当中,平民是排在最末的,只有前面的需求逐一被满足,余下的人才能分到一些乞怜,他们的物资才会被允许从大人物们的指缝中漏过,像旱时可怜的雨露一样洒落在那片土地。

  第274章

  ◎悬悬在我的恋念·十◎

  车子停到办公室下面的地库,什桉待了会儿才上楼,迎头却又撞见个意料之外的人。

  “张弛?”

  一个衣着光鲜、侧影却看起来有些消沉的高个男人站在他们办公室外,微仰着头望着他们自己设计的logo——亮着的logo在灯光系统的设计下如同一个会动的装置,风筝线连着一个精巧的纳格拉鼓,又与FH的全称融为一体,看起来像是在无边的天际中奏响生命的乐章,给人以律动的活力和希望。

  他们几个人就是在这里拍下这张照片的,连带着被后期上去的赵朝阳。

  那人像被风筝线扯了回来,有些讷讷地循声看过来,“……什桉?”

  里面还没有人,什桉打开门让他进去,“你回国了?小静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张弛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个若有似无的苦笑,“她不愿意见我……听朋友说你们在这里,想能不能过来等她。”

  “不可以,她说不愿意见我就必须尊重小静的意思。”什桉拿起手机想给文静说一声,指尖顿住,看到了她先前发过来的几条消息。

  张弛对她的回绝不意外,在巴黎时她们两个就互相照顾,比他要早得多,要想什桉站在他这边绝无可能,遑说他还不占理。男人的神色有些疲惫,文静蓦然归国,等他厘清头绪想要挽回,她却已向前看了。

  这半年对两人都是折磨,可文静却消化成了一股全新的力量,她在进步,在发光发热,过不去的唯独自己。联络统统石沉大海,赵朝阳那里竟然也半点风声不漏,还是他看到报道才晓得她近况。

  风尘仆仆赶回来,不管托谁递话都被打了回来,甚至他还听闻了珒市资本圈中一些要替她物色对象的善意传闻……和文静分开后,他猝然受到了所有人的拒绝,这种拒绝不是排挤,仅仅是对她的维护。她的朋友们总是很护犊子,他过去也是那其中的一部分,而今却被毫不犹豫地舍掉了。

  什桉更是毋庸置疑。

  可她说:“张弛,你先回去吧,我会和她聊一聊。”

  文静曾和她说过,她喜欢的张弛就像夏天森林中雨后的松果,有好的出身却又有着原生的清新和感染力,这段感情是甜蜜而夹杂着丝丝木质的独特香气的,能够带给她宁静。不过在这段各自疗伤的时间里,这个男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他真正的宁静究竟来自于什么。

  文静和张弛的感情她一度见证过来,她的神伤她的纠结她的期盼,出于确认的考量,她有必要确定她的好朋友没有赌气的成分在。假使没有,她绝不多嘴。

  男人怔了怔,眼眸顿时一亮,迸出惊喜的意味来,“谢谢,谢谢你Anna。我会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

  得知张弛离开后文静才赶了过来,闭口不提前男友,而是气道:“什桉,那个男的是直播!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问的都是什么呆瓜问题!什么人啊这是?举个收音麦就当自己记者了是吧?!”

  那人刚追来的时候她就疯狂给什桉打电话了,不过还是晚了一步,那狗贼!处处挖坑,都是陷阱式提问,就等抓她们的马脚。还好是个草台班子,什桉三两句就把对方驳斥得哑口无言,人走了他还在恶心地找补,好在没说几句直播间就黑屏提示被封禁,估计是引起众怒被轮番举报了。

  即使如此,这一场交锋的切片还是被截屏传播,她当然觉得什桉没错,但目前影响未知。唯一能品出的好消息是,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也算是一种明朗的官方态度了。

  “没事。”她都回应了,就不会惧怕自己的言行所带来的后果,不论是好是坏。什桉简单安抚了一下,转而说,“小静,张弛他……”

  文静像掩盖什么似地抢过话头,轻哼一声,“什桉,你可别帮他说话,这人太自以为是了,还想把公司搬到珒市来——别以为这么做我就会心软。他这样受损的不还是我的形象,他爸妈肯定以为儿子连家都不要了,切,谁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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