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见面,严祖明总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问他有没有什么项目可做的。涉及合作和钱,陆峣对陆家以外的亲戚总是守持边界,隐晦劝过他找点实业来做,还指点过几个稳赚不赔的行当给他,却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变。
董欣桐没有回答,一双眼目光如炬地落在陆判身上,仿若自己正像机器一样冰冷剖视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对她有威胁的敌人。
撞击接二连三地发生时,外面情形一时看不见,画面却更加呼之欲出——可以想象,驾驶者是如何地操控车身毫不怜惜地碾下去,接着再带着恐吓意味地顶出一截、倒车,再一次次地加速重复,像是要就那么咬住车旁不断闪躲的人才罢休。
他给过机会的,不是么。
深不见底的墨色中,氤氲着她看不透的情绪,锋利、阴冷、暗涌不断——董欣桐恍然发觉自己从未走进过这个自小离家的儿子的内心,自己母亲的“何至于此”,像唱针锋锐的针尖一样挤进了脑海,钩刺起连绵不绝令人不快的记忆闪帧。
原来,围剿现在轮到自己了。
一抹嗤诮在董欣桐的眼角堆叠,“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231章
◎赫赫鎏火的棘径·十一◎
电话那头的男人还以为在和他说话,积极回应道:“您稍安勿躁,我这就继续——陆峣哥,你也在啊?”
那人压根瞧不见董欣桐的神色有多么犀利可怖,架得陆峣啼笑皆非,“……辛苦你了,你们怀疑涉及内幕交易?”
“不愧是大哥。”对面哈哈两声接下去,“严祖明通过谁提前获知消息,又是谁推动了使股价短期内暴涨的虚假利好,以达到让严祖明顺利脱身的目的,虽然对方的手段极为高明隐蔽,常规的审计和尽调里未能发现明确的操纵痕迹,但这并不意味着违法交易不存在。”
“接下来,我们将尽调层级提升至了法证级别进行专项审查——花了不少钱呢,真贵。所有关联方的穿透,离岸账户、代持账户、通讯元数据、服务器日志,以及敏感期内的全部舆情及信息源头等,你们猜,最后追踪到了哪里?”
男人刻意卖足了关子吊人胃口,就等人搭理呢,被锯了嘴的陆嘉禧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及时捧场问:“哪里?!”
“哟,嘉禧小姐也在啊,今天什么日子?”
陆嘉禧嘟嘴,怎么她哥是陆峣哥,到自己这里就成了嘉禧小姐了!
“孙思格。”陆判慢腔慢调。
孙思格忙照实说来:“前面说到对方手段非常干净利落,只不过再干净,只要有资金流向就必定会有蛛丝马迹,而海外资金溯源刚好是我的强项——怎么说我也是有点资源在手的嘛。”
“总而言之经查发现,有一家注册地为开曼群岛的离岸空壳公司通过加密货币向当时发布利好的券商研报平台支付了一笔费用,时间与新闻节点恰好吻合。服务器中的数据也被我们拿到,内设交易暗语,多条线路剿合再匹配市场上的商业行动,最终得出了一个名字——诸位,严祖明对倒出货交易的支援者,是贵国的Jings' Holdings高层。”
景氏。
那个字一落地,董欣桐从胸腔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是很快,那里又沉甸甸地压住了什么——陆明元的视线有如实质,让她的四肢、肩膀发紧。
女人强打精神,薄薄的两片唇紧闭,注意力回笼的关头,听见那因为过分轻快而显得有些割裂的男性声音说:“这整个期间付出的具体努力就不足道尔了,老板要是感兴趣的话我私下再给您汇报。”
嘴上说不足道,孙思格其实说了个五成十,“在完成所有链路的归集后,我们的团队聚焦‘市场操纵’、“股东不当行为”,以及‘未披露的历史重大风险’为最高优先级出具了尽调报告,明确声明未能排除被操纵的可能性——当然还没有向监管报告啦!只是客观地作为‘不知情者’的已勤勉尽责证据,现在都好好儿压在我的枕头底下呢。”
“此后隆锡生物股价曾异常波动一事,若非景氏想以决策人担责的代价和严祖明同归于尽,或者老板您想大义灭亲送严祖明和为严祖明牵线搭桥的‘神秘人士’进去,其威胁便不复实质性效用——收购完成后我们就做了严密的法律切割和主动合规动作,要是真要引爆炸弹,我们也是被蒙蔽接盘的‘受害者’,请您放心。”
作为隐身介入的独立资金,他们将严祖明捅出的篓子暂时冻结,以潜在受害人的形象化被动为主动,耗时耗力,最终得以将这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了景氏的头顶。至于这剑要不要落下,什么时候落下——
“倒反天罡,你想送谁进去!”
脸色铁青的女人猝然起身,指着陆判骂道:“好,好,好,我生了个什么混账东西出来,竟然……”
“住口!”陆明元“咣”地一拍扶手。
席仪华和谢老夫人正听得一知半解,一时被他惊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电话里不合时宜地“呃”了一声,男人贼兮兮道:“那,老板我就先挂了哦,回来时请给我捎特产,祝您生活愉快……”
陆峣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孙思格添了把柴就跑,戏挺足啊。
陆判:“等等。”
孙思格见老板一言不发地听到尾,就明白约摸是满意的,听闻有吩咐赶紧又正经起来。
“着手将vTOS-MR注入隆锡生物,BGL的下一步可以同步推进——记住,在我给出确切时间以前,捂严实。”
“Roger that!”
焦灼到一点就着的气氛里,刚被指着鼻子骂的男人没有任何的波动,半边眉毛微微扬着,懒洋洋的静,像个纨绔。好像所有的情绪漩涡都在为那个她伸张时搅尽了、枯竭了,此刻这无人打搅的沉默,更像是雷霆手段下某种微妙的臣服。
知晓内情的陆峣语带惋惜地“啊”了一声,“这下祖明哥又要唉声叹气了。”
董欣桐与景氏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但严祖明她是无论如何撇不开的。也许董欣桐是一个出色的政客,可景氏在商业领域顶级的进攻和防御机制已经炉火纯青到无往不利的地步,并不是她独善其身就能玩得过的。
必然有什么,像枚定时炸弹一样被别有用心地留存了下来。
这宗看似慷慨解囊的交易实则成了有朝一日拿捏董欣桐的筹码,落在外人手里像什么话?而陆判何止是要自己干净,一个商业逻辑驱动下的并购落成三个目的,简直是野心昭昭,一本万利。
医药领域有别于其它,专利就等同于核心资产。隆锡生物有了基石,不但缺乏优质资产的问题迎刃而解,市场竞争力和融资能力也将大幅提升。
而专利与专利之间,vTOS-MR这种技术专利的价值又远超产品专利,是当前生物医疗行业价值最高的专利类型之一,交易对价可达数亿美金,陆判的转让可谓是医药公司提升价值的关键杠杆,能让投资者在未来看到大于200%的极为庞大的估值跃升。
要不说严祖明的运气差呢。
陆峣看了男人一眼,这一眼包含着明晃晃的欣赏,和一丝为他感到不易的唏嘘。
争分夺秒、日夜不分的多线并行,顶着七个钟头的时差,睡过几个囫囵觉?如此种种,却都没有和大家长们斡旋来得耗费心力——这小叔家也太严格了,娶个老婆困难重重啊。他想着,余光掠过陆明元时顿了顿,唇角抿开笑意。
“我和景氏不存在交易,祖明公司的事我也不知情,这脏水如何能泼到我身上。”董欣桐自觉有差错,但仍梗着自尊向陆明元分辩,“而且我与景氏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有什么理由动我?”
景不渝要求的,仅仅是放宽二谈会面的时限,她鬼使神差地默许了,甚至这事儿做得漂亮至极,景家也很知趣地没有来向她邀功。有时候,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帮忙的机会,这样的人最知道揣度人心,不会看不清眼色地挟恩图报,终归,她会记着一份交情罢了。
可她这样的高位,自身廉洁,政绩斐然,却不是“不贪则清”这么单纯的二分法可以归结的。严祖明一旦事发,千丝万缕的关系图谱笼罩下来,或许摘不干净的不止她一个,陆伯龄、陆明元也会受累调查。
理性上如此想,感性里,董欣桐又不禁给自己打安定剂——每每会面,总是在保密机制严密的场所,信号屏蔽、通讯工具统一归置,应当了无痕迹才对……
陆明元在这么多人前还顾及着董欣桐的颜面,缓和了神色道:“欣桐,人言可畏。我虽没见过那个孩子,但从阿判的描述来看,应当是一个足以受人喜爱的女孩才对,却因为父辈的事被否定了所有,你不也是这么看她的吗?可事实,真是那样吗?有谁关心?”
“你的敌人只想要你下去,想要我们陆家不复往昔——只要能伤人,刀在谁那儿都无所谓,还不明白么?”
眼看谢老夫人一副要帮腔的势头,担心事态激化的席仪华也开了口:“阿桐,今天大家都累了,这件事都先冷静下。至于孩子们感情的事,他们也都大了,晓得自己要找什么样的。再说了还有阿峣和嘉禧帮我们一起掌眼,同龄人能玩儿在一处的心思肯定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