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朝阳:“……”
时起时落的音乐混在车子的声浪中,Budha的门口越来越热闹,眨眼功夫便多了好多辆五颜六色的跑车,很快聚集起一堆不同肤色面孔的年轻男女。
文静眼睛多尖的,摇了摇什桉说:“看,好多有钱人!可恶,长得还好看……”
远望过去,确实一水儿的俊男靓女,看衣着打扮都是不差钱的主。
“我们继续吧。”什桉松开衣襟塞回车内,见他们没动静,又喊了声,“小静?”
许是她们这边多是女生,对面的人声渐渐盖过来,甚至依稀能听清三两句内容。文静和赵朝阳对那帮高声嬉笑的典型二代不感兴趣,倒平心品量起车子来。
一次性扎了这么多名贵跑车,文静报一个颜色,赵朝阳说一个数字的,乐此不疲。
什桉:“……”
正要张口催促,乍然间,一阵极其悍猛的引擎声从街头由远及近呼啸而来。这串明显有别于先前多数车型炮仗似的响动额外雄浑,劲道十足却不炸耳朵,被车主调校得极为动听。懂行的视线早就追着车影去了,她这种不懂的,也下意识往来源看——
“帕加尼。”
男人没有不爱车的。赵朝阳盯着那辆瞬间驶近的黑灰色顶级超跑,难得在造型嚣张的车身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这阵声浪来势汹汹地打断了整一条街的喧哗,下一刻夜店门前就又变本加厉地躁动起来。那群富家子弟攀肩搭背迎到路旁,好似这辆车的到来使他们底气倍增,又理所应当的神气。
一伙儿的。
“Cool!”眼见车门翅膀一样儿地翻起,文静眼睛都看直了,“朝阳朝阳,很贵吗很贵吗!”
“One-off version built,有价无市。”
文静:“……”
什桉收回目光,拿指尖碰了碰她,“小静。”
被冰了下文静才蓦然想起什桉正挨冻呢,当下自责起来,转身一把抱住她揉了揉,“Sorry什桉,去LV拍个合照就收工!”
不由地在好友怀里贪了会儿热度,什桉的视线从车顶上擦过去,正落在对面帕加尼那扇高高抬起的鸥翼门上——车主姗姗来迟,却高调得众星捧月一般,杂七杂八的各国语言穿插在侧,姿态都是熟稔热络的,他却似乎没有特别搭理哪个的意思,背影看上去,有些无可无不可的味道。
不知怎么的,一时间便看着他了。
男人极高挑的身子,休闲卫装,手里拎了件大衣,戴冷帽。右舵高悬的车门降下来后,他微侧了下身子,站上台阶和几个人说话。
没了格挡,年轻车主的侧脸霎时偏进光里,什桉看得一怔,只觉得浑身一刹那僵硬了起来,脑袋里轰隆作响,讷讷放开了文静。
“什桉?”文静奇怪地问道,见她睁大眼遥视着什么地方,也扭身去瞧。
就在这时,什桉迈开步子朝街对面走去。
披肩从她臂弯里滑落,她咬着礼服手套的指尖,一径将右手手套拽了下来,攥在手里。四车道的大马路,她走得那么沉重,仿佛脚下有什么在拉扯着她……却一步一步,缄默地向着那个人的方向而去。
她得过去。
她得过去才行。什桉想。
她不再感到无尽的寒冷,相反的,胸膛里烧得她好痛,宛如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里汩汩地蒸腾起来了——除此之外自己哪儿哪儿都是冷硬硬的,好像变成了一块无知无觉的机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听到她的鞋跟“叩叩”地敲在地上,越来越靠近他,却听不见一丝别的声音,也意识不到自己正不要命地横穿车流。
“……什桉,什桉!”
车子险险擦过,看得文静大惊失色。她和赵朝阳拔脚追上去,却被穿行的车辆阻挡,只能焦急地大喊她的名字。尖锐的急刹频频响起,听得两人心惊肉跳。
“什桉——”
对面人群的注意力总算被马路中央的插曲吸引,视线围拢,便起了兴味。他们簇在一起调笑,大多是英语和中文,谈论她开衩的裙摆,若隐若现的细长的腿——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看上他们中的谁了,怎么这么情不自禁,是谁有这样的艳福——
“喂,那个女的手上是什么?没看错的话是石膏吧?”说话的人笑得轻浮,“不愧是巴黎,手断了的女人都这么带劲。”
帕加尼车旁的几个人也被提醒,望向路心。年轻车主侧目一瞥,在浑濛濛的光影中,落入一双一瞬不瞬的眼眸——
冥冥之中,又如梦似真。
厚重外衣扑落在地,他的手从裤口里猛然抽了出来,惝恍地向前走了两步。
车子被她不自觉地逼停让行,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也听不见司机们的谩骂,就那么踩着一地白晃晃的车灯笔直走来。她相貌有股冷清的艳,和他们的衣装格格不入,大可以揶揄嘲讽,却那么气势凌人。靠得近了,连他们也不再说话。
什桉望着他,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来绷紧自己,才不至于失去这短短数十步堆砌起来的勇气。喧嚣流起,她终于,终于来到了男人的跟前,彻彻底底地看得见他了。
她来干什么呢?她想要什么?为什么双脚不听使唤地过来呢?
他的面庞像是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锋芒毕露的深刻眉眼,英俊而挺拔。可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带着她不熟悉的气息与姿态望着自己,就又像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什桉仰起脸来谛视他的五官,看他漫不经心的眼底埋藏的惊动,和一丝她也无法分辨的情绪。那么高的个子,宽展厚实的肩膀,总要这样仰视他,但他却再也不会微微地俯下背脊,去迁就一个七年不曾谋面的她了……
“……陆判。”
她张了张唇,话音被冷风撕分得细碎,思维也钝涩得迟缓了。在她有意无意轻描淡写的时候,这两个字原来已经淡漠得如此可怕,原来她从没放下过。
几个近旁的华裔立时摆开笑脸,对着陆判问道:“Pan,这哪家的千金啊?介绍介绍呗。”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什桉,眼珠子乌凉的一片。
身体几不可见地打着哆嗦,两眼发痛,这短暂的几分钟奇异得令她晕眩。这场横跨了漫长时间而骤然袭来的重逢,在瞬时连接起遥远的往事之后,最终还给她那个航站楼里弱小无助的李什桉,和一抹触不可及的背影。
她将声音稳静下来,重新开口,“……她说,你是自己要走的,可我一直不相信,想你亲口告诉我。所以,是这样吗?”
男人半垂着眼,满满当当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看她完完全全逼视他的眼眸,随着胸腔起伏而微微鼓动的宝石颈链,还有那只细细包裹的手臂——他的感官在这刻敏锐得出奇,李什桉颤动的睫毛他都纤悉无遗,动作却有些滞钝。抬了抬手,不知怎么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Ba……”
“不要那样!……不要说。”什桉立即退后了半步,她轻含了口气,继而无比冷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来问你,当初……那一天,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和我分开?请你回答我。”
陆判胸腑一滞,眼神顷刻如潮褪一般地晦涩下来,再也拾不起何种言语。
他掌筋握得煞起,听到自己只是低下嗓音,苍白地道:“……对不起。”
第149章
◎泠泠烟锁的芳菲·八◎
瞬息之间,一股细细密密的悸痛吞噬了她,她感到一阵好笑,又一阵轻松。
所要的答复,已然跃于眼前。
别再追求什么结果了,崩得这样紧的,多累啊……她低下头,倦怠地阖了阖眼,像是要把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此抹去,再睁开时,什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陆判几乎是本能地追出一步,“什……”
“啪——”
伴着这一声清脆掌掴,赶上来的文静赵朝阳、Budha门前的人都立住了——掌心麻着,是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打了他,什桉梗直了颈背,说:“……别叫我的名字。”
她不再看身后,丢下这句话便径直往来的方向原路折返。文静和赵朝阳看到那人惊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回过神来想冲过去问个清楚,可什桉什么也不说地闷头走掉,他们这关节眼儿逞英雄又有什么用?文静狠瞪了一眼人群,急急跟上什桉的步子。
那群男男女女因为她的猝然动手而被蓦地点燃,语带各种粗话俚语一拥而前,就要强硬地让他们给个说法。赵朝阳二话不说折返过身,阴沉着脸将打头那个推得一踉跄,一个人逼迫上去,“怎么着?打的就是他这个混蛋!”
文静急得不行,又担心对方人多势众的,边追着人边喊:“赵朝阳你别打了!回家啊!”
事发突然,场面杂乱无章,人在气头上谁的话都不好使,招得夜店安保都跑来干预了。一个人对一群人,就算是狠角色也很难全身而退。赵朝阳怒意正上头,小臂被一个人牢牢把住,扭头一看居然是机场别后就再没露过面的秦勉。
他松开手,说:“请赵先生送什桉小姐安全到家,这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