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确实有些欠考虑。”男人又在电话里笑起来,松散的声线里藏着股宠她的放纵味道,“回了家我帮你一起说她。”
“你别。”
又说了几句别的才挂,什桉迅速开始打理自己。奇特的,她这性子同老一辈人总是很合得来,她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愿意就着做那些寻常年轻人不惦记的事。
什桉粗略一看,挑了身规规矩矩的毛衣马甲出来,又拎了件锻面儿的长袖衬衫、浅色长裤,额外再搭件外套。一身白白杏杏的颜色衬得她少些冷锋感,多了些平时不常有的乖软,气色似乎都跟着红润起来了。
习惯了手伤后,她甚至学会用左手帮着系纽扣了,照顾自己不成问题。
拾弄好才过去一刻钟。什桉关好书房,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衣服,盯着自己的眼皮看——
她皮肤薄,一没休息好就这样上脸,以前没少叫人误以为是哭的。手边也没有趁手的化妆品能遮一遮,就机器人似的,陡然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来——镜子里的人立即嫌弃地皱了皱鼻尖,被自己的笑油腻到了……算了,反正奶奶都知道。
等景不渝的消息到,什桉抱起外套推门出去,低头见脚边放了一小束捧花。她目光在斜对门上一转,径直关门下楼。
车子停在显眼的地方,她半跑着过去,景不渝看见她便下车来替她开门。什桉说了声谢谢飞快钻进车里,见他也穿得极日常,等她别好了安全扣才绕过车头回驾驶座。
她记得景家大宅稍有些远,现在都快十点了,不禁想起景奶奶说的话,“中午前能到么?”
景不渝身上是一件净色的羊绒套头毛衣,这个男人脱下正装便彻底成了年轻的低调世家模样,穿不起眼的昂贵派头,深入骨髓的优裕。一边抬手扯下安全带一边启动车子,动作不慌不忙却很利落,十分干净好看。
他笑了笑踩开油门,道:“能。”
他这么说,什桉便放心了,可坐了会儿却发现车子往市中心开。见他表情很从容不迫,想是有事要办,于是硬生生憋了。
今天于景不渝而言像郊游的,男人心情不错。红灯里瞧见她一副欲言又止又频频看手机的动作,他承认自己存着点儿看小朋友的心态。刻意不说,就这么吊着胃口开到临江一家富派讲究的老饭店前。
景不渝停稳下车毫无废话,递了手去把一脸呆懵懵的什桉牵下车。
“Jing,我们来……”
“吃早饭。”他接过话,一路没停,已经有侍者领着他们入座了。景不渝亲自拉开她的椅子,让侍者把她一路傻傻抱着的外套取走寄放,“还没吃吧?”
什桉仰头看他,一脸委婉地催促:“不是赶时间吗?”
“我也没吃。”
她这个怀疑人生的表情太乖,景不渝笑得更多,张手拍了拍她脑袋,在身旁落座,“放心,不会让你迟到。”
男人报了几个清淡早茶样式,真是不占肚子但意思意思也要她吃的架势——什桉才不信他平日里三餐不漏,是硬要她三餐不漏才对。餐点一上来便食不言,对景不渝的安排来者不拒,在妥协中赶进度。
总算吃完早点,侍者手臂上托着她衣服引他们离开,在大门口驻步弯腰,“景先生慢走。”
什桉等不及地来到落锁的车门旁,急得回头喊他:“Jing!”
这一声很不见外。一丝埋怨并一丝恼,眼神极亮,倒像娇在他心间了……心情好极,行动上却不得不要有重视的共识,以免让她觉得自己态度不端正。景不渝神情颇严肃,很是认真地当起司机,这份专心致志终于让什桉慢慢放下心,随手翻起一本副驾台前搁置的闲书。
“……《Norton’s Star Atlas and Reference Handbook(诺顿星图手册)》?Aaron的?”
“你知道?”一猜就中叫他有些意外。
什桉想了想,含糊地应了应揭过去——她能说她在沈清晰部门底下干活时这位CRO人前威风凛凛人后神秘兮兮地call她去办公室就为了兴奋地给她看一张双星图然后强行科普吗。
不能。
第137章
◎烈烈声起的蛰雷·六◎
历经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后,他们好歹赶在景奶奶下达的deadline前抵达了景宅。大铁门滑开的声音惊动了园子里一名正养护花草的白发伯伯,他背过身来仔细一瞧——那个探出半张面孔来朝他挥手的,可不就是他看着长大的景家独孙儿?
不迭停下手头工作,老人扬高声音招呼道:“小渝回来了!”
停车的空里景不渝向她介绍:“这是韩伯,年轻的时候便跟着父亲。”
韩伯喊他“小渝”,什桉就知道这位老人该是有资历的。伯伯说话间就迎过来了,好奇地端详她,什桉跟着问好:“伯伯好,我是什桉,Jing……他的朋友。”
“朋友。”景不渝好整以暇地肯定了她的说辞,丢下她自己和韩伯聊着,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
什桉回头见他两手提得满当,脑子一懵,话都忘了回——她忘带礼物了!
韩伯嘴上说着回自己家来带什么礼物,一边要去接,景不渝没让,挑眉示意他们先走。什桉脚下生了根似的,回头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满脸挣扎着“我该怎么办”……
忧心忡忡地进了门,暖气扑面而来,等候的佣人拥上前来张罗他们的衣物、带来的东西,对景不渝道:“老夫人在楼上。”
什桉抬头一看,忙开口喊:“奶奶——”
他就淡定得多了,也喊奶奶。
景家大宅有五层,内里布置得十分古典,她头一回来时就为这座优雅又兼具烟气的居所散发出的韵致所动。在这宅子里的人,也仿若天生就该是这宅子的主人,是以而如出一撤的涵养,又隐露锋芒。
这样暖融融的背景里,二层的螺旋扶梯旁站着位面相极雍容的老人,不晓得看了他们多久了。她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向一双孙辈招手道:“快上来奶奶看看。”
她不敢让景奶奶候着她,换了鞋急急地上楼,景不渝跟在后面。景奶奶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什桉胳膊拉近前,“来看奶奶还带什么东西?你的心意奶奶明白,别费这些钱。”
“不是我,是……”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什桉有些时候没来了,我就没拦着,下次不让她带这么多。”
祖孙俩径自把排面推给她,景奶奶也不给她说明的机会,在沙发上坐下后便一直将她看着。什桉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刚要说什么,却见景奶奶温柔的眼里竟隐约有了泪光——她一愣,声音都慌了:“奶奶!”
景不渝却没搭腔。
景奶奶摸着她细瘦的肩,无比疼惜地道:“我们什桉受苦了,奶奶再不让你去那样的地方了……”她把她松松的袖子挽起来,近距离看她包扎着的小臂,不住地落着泪。
什桉见不得她哭,自己也红了眼,“奶奶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她抽了纸巾替景奶奶擦眼泪,忍着泪意控诉,“奶奶惹我哭。”
景奶奶止了泪,温暖的掌心摸她脸庞,只是一再说:“孩子不容易,不容易,奶奶真是心疼得不得了……”
回来也有几个月了,只有景奶奶这样当孩子样儿哄着她,还不肯略过去。什桉被这再和蔼不能的话语激得鼻子一酸,什么心事全抛下了,把头埋进老人怀里不说话。
景不渝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留她们单独在客厅。什桉一直回避着这些,他心里不是不急,却也不想叫她难受,把什桉带来也有这方面考虑。
她那样儿长大的,唯一的母亲又走得早,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潜意识里对长辈们有股子温顺和向往——这有时比他更能让她卸下心防,像这么看着她就比他说上好多都管用。
累她的事情这样多,他却没法消除她的半点不安,总也挂心……远远听着景奶奶的安慰,知道小姑娘在哭,他更系念,却也知晓此时不该去。余光里晃过一枚身影,紧接着三楼楼梯口便歪出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景不渝竖起手指,轻声道:“Miya.”
Miya也将食指竖在唇边,一步一步迈着小腿下楼,在他脚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安安静静拉他的手。
一大一小等着客厅里断断续续的声响恢复寻常,景不渝才松开Miya,说:“去吧,去找Anna.”
小男娃儿解了禁,一溜烟奔过去,“Anna——”
什桉还没做什么,Miya已经站上沙发紧紧搂住她脖子,嘴里委屈地喊着:“Anna,Anna,Anna…”
景奶奶慈爱地笑道:“年年也想你得紧。”
她以身作则叫Miya好好学中文,景麒年是Miya的大名,独独他们老一辈这样叫。有时候Miya意识不到曾祖母是在喊他,显得没心没肺一样,老太太也不气不恼一遍遍地唤。
“对不起Miya,是我不好……”Miya只要在她跟前她是必然狠不下心来的,只好趁着出门撇下他在家。她亲了亲他圆嫩的脸蛋,此时当面对峙,除了内疚还是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