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盛需要有力的盟友。”蒋轶文放低声音道,“如果是你,小渝。如果是你的景家……我不会惋惜。”
蒋轶文的慷慨并非全然是感激,聪明如他,自没有听不明白的道理。
上半局终究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掣肘,这样丰厚的筹码,一个想给,一个叫人瞧不透。九个洞下来过了午,一行人回会所里用餐。球会经理殷切地前后服务着,倒也没不识趣,不一会儿便退了下去。
不多的餐桌零碎分散在厅里,谈话的私密性好,也不受人打搅。细而脆的瓷响和刀身上的光泽一样轻,股价、政策、风向……他年长他一倍有余,却总是喜欢多和这个年轻人交谈的。在Wall Street历练出来的继承者,眼界嗅觉出色而敏锐,几年前就能给他切中时弊的哨示。将商业眼光变成商业现实,有几个成熟的银行家能做到?
从计分牌上看,蒋轶文落后得刚刚好,而他的对手表现得极有分寸。他半点没有即将失去相当控制权的担忧或懊悔,心情回缓,提起景德茂来:“景老最近身体可好?这段时间总闲不下,我也有许久没去拜访了,倒是听新近迷上了木雕?”
景不渝也笑,“可不,眼下在京都当学生呢。”
“哈哈,景老才是越来越年轻的那一个。我就不行啦,老了!半场下来累得够呛。”蒋轶文问了问归国时间,说,“正好忙完这些日子。”
自那之后景家给了不少照拂,寰盛的地位也因此越加举足轻重,这个原以为终将会成为他女婿的人,现在已然接替景家主事人向他表明立场。
这便是别人求不来的、他的女儿,枝蔓换来的……
这庄,开之前就知道结果。
可若景氏是他蒋轶文的,寰盛势在必得,只是时间问题——蒋轶文不得不承认,他真的老了。
“……前段时间我去看了枝蔓。”景不渝敛了笑,道,“十月的峒华林,我不能和您一道了。”
恍着神一愣,蒋轶文脑中响了片刻才真正听明白这话——不是不空,也不是其余什么借口——是不能。
“是……是了!是该这样……年年都累你专程飞回来,枝蔓一定要怪我不体谅。”他的嘴角勉强拉起一个苦涩的笑,“我啊,我……看来得和景委员喝上一杯咯。”
连他都快迈了这个坎,凭什么要人景家为逝去的女儿守心?——四年了!够够了……真够了……年轻人又有几个大好的四年?
景不渝默然注视着,自始至终不曾回避他表露出来的失望和落寞,“伯父……您别这么说。”
蓦地清醒过来般,蒋轶文的失态没有维持多久,马上又朗声道:“得!这半局耽误你不少事儿吧?伯父可打不动了!剩下这半局搁着,等你爷爷回来再开。”
……
什桉站在医院门口看了看天。珒市的夏季昼格外长,天灰蓝灰蓝,总不舍得一股劲儿暗透,不觉中把人的情绪也沾染得温吞了。
刚送文静上出租车,下一次见面估计就是等选拔名单出来了。江月顺口便问另两个女孩儿呢,怎么没见来,文静支支吾吾,她就说江月贪心。
“妈,人来了一次就得回回来嘛?两个还不够么?”
江月假意着恼地拍了她一下,“说什么呢,当着小静说这些,妈妈是那种人吗?”
“不是不是!”文静立马接上话,“江阿姨特好!……”
两个最活跃的人都不搭腔,那个群就跟死了一样。同班的尤莉还蒙在鼓里,私下给她发讯息,似乎琢磨过来些什么。
正要看时间,侧方传来两声短促低圆的喇叭,听起来闷住了似的。什桉抬头一望,一辆锃亮的大奔驶停在路旁,车窗向下摇,有只手伸长招了招。她加紧跑过去。
“也不看看车先。”一上车沈清晰就叨她。
什桉系好安全带不说,左手捏住胸前的带子,右手还攥着车厢顶的拉手,末了郑重道:“出发吧。”
沈清晰:“……”
他一边开着车,边打量小丫头的神色,“唔,不上学开心吗。”
“开心。”
“……”那你倒是笑一笑呢,他想,“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什么事?”判断车速稳定后什桉撒了手,调整坐姿放松了。
“噢——我是说,训练一切都顺利吧?”八成自个儿都觉得别扭,他掩饰般地蹭了蹭鼻尖。
“嗯,再过几天出结果的。”
过了几秒什桉忽然转过头来喊他,沈清晰登时一虚,以为她看出来了,“……怎么呢妹妹,一惊一乍的干嘛?我在开车哦。”
“我是想问你当时为什么没被选上?你都选不上,那一届这么强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好奇这个!……他拧着方向盘在心里抓狂,“……我初中就有资格去了好么,谁想到我能因为一碗凉糕躺进医院呢,天妒英才你说是吧?”
“你说得对。”
“……”沈清晰刚要回什么,见她侧着头看窗外,蔫蔫儿的,口气也淡薄得很……不再逗她了,说,“Jing下午跑了个近差,耽搁了,晚点儿到。”
什桉没什么反应,心不在焉地哼了声,隐约在嘟囔着“过时不候”。
这性子太合沈清晰胃口了,驾驶座的男人乐得没边,弯着眼睛笑,“他可是我衣食父母,这话你跟他说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姜的好多营养液!mua
第113章
◎悄悄别离的笙箫·四◎
天气热,蔡阿婆就把折叠桌椅摆到了外头来,门帘高高扎在墙边。
来的正是饭点,没听哪个食客喊人的,自发进出点单。客人全是附近的居民,老的少的,光鲜如沈清晰的,也有下了工地风尘仆仆的工人。
珒市这几年拆迁改旧的地方越发多,从东边逐步规划上来,打围布建,大厦和砖房左右并立不是什么新鲜事。
转了一圈没位子,沈清晰顺手逮住个在桌子间蹿的小男生,提溜着他后领问:“蔡阿婆呢?底下有位置么?”
“……哥!”那男生顶多初中大小,样子端正,只是红领巾奔得都倒过来了,一身热气跟个小土匪似的。他虎头虎脑地应了声,脸蛋儿彤红,“早没位置啦!想吃自己留意着,人起来就坐,别影响我!”
“周末也上课?”什桉从沈清晰后面歪过来看他。
“补课嘛。”男生看见她,乍一眼总觉得眼熟,嗓门落了不少,“……你和清晰哥一起的吗?”
“别思春了彭非非。我妹妹一中的,就凭你这哐啷半桶水今年怕是考不上,考不上一切没门儿,明白?”沈清晰好笑,“给你哥安排座儿。”
“你哪儿有妹妹!还有……别叫我彭非非!”彭非非脸更红了,把他的手捞下来,“我这不是补着课吗!少看不起人。”
俩人一来一往,压根不带什桉,什桉站了阵见边上有桌空了,拉沈清晰袖子,“那里。”
彭非非倒没真嫌弃他,等他们坐下主动问道:“今天吃什么?”
“不告诉你。”沈清晰嘴角一敞,露出个特膈应人的笑。
“……”
他怎么老爱跟小孩过不去?在彭非非破口大骂之前什桉不得不出声调停:“非非我们等人,过会儿再点。”
“等你小景哥。”
男生眼一亮,顾不上计较“非非”了,飞快奔去了屋里。
吃食简单,换桌也快。也不知道是“小景哥”起了作用还是别的,过了小半个钟,彭非非捏着盘蚊香出来了,他弯腰将折好的报纸搁在什桉脚边,颇有大人模样地说:“小心脚。”
“行啊彭非非,看人下菜碟?我怎么从没这待遇?”
“我再说一遍!别叫我彭!非!非!你穿的西裤她穿的短裤!你——”
——没说完,叫沈清晰捂没了,“别嚷嚷,头疼。”
眼瞧着两个人杠上了瘾,什桉没理,看班群里讨论上周的月考成绩。
大致翻了翻,排头的没多大变化,张可儿紧接着把级部排名的文档也传了上来。
一班向来是不怕的,Excel文件没两下就被看完的人刷上去了,什桉的指腹压在上面,没松手。这时候旁边的话又一句句翻进耳朵,“……在学校招小姑娘喜欢吧?现在的小孩儿书不读好,尽外貌协会啊?彭非非我不允许你早恋,你成绩这么烂没资格谈恋爱。……”
“我没有很烂好不好?!关你屁唔唔唔……——关你什么事!!!……”
系统显示有人提到她,她看到屏幕上滚着字,活跃的多是捧她的,出了那档子事一班还和往常一样,文静功不可没。她没参加考试,年级第一当然还在一班,差距却没能拉开,前部之间不像之前那么悬殊了。
“……年轻人吃饭不爱赶准儿,身体能好嘛?再忙,这饭也该一顿不落地吃,哪怕少吃点儿呢,你说是不是?……”
快六月了,这是这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如果这次不行,只好等下次……看来被管在基地还是达不到先前那样的效果。要是下次还不行,那就只有再好好利用暑假了……到时候他不愿意也得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