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想得太天真了,是他没有充分认识到权势的力量,竟然能够这样的颠倒黑白,掩盖滔天的罪行。
少年人向往的公道公义,在此刻被现实狠狠地击垮碾压。这几日里他受了些刑,可却远不如他心中的悔恨更痛苦,不如他心中的绝望更煎熬。
牢房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哐当打开牢房门的声音,一个人走了进来。
“张镰。”来人轻唤。
张镰一震,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到狱中来。
“张镰,你没事吧?”祁景逸走上几步,关切地问道。
张镰抬起头,勉强扯了个笑容。
“我这副样子,让景逸兄见笑了。”
祁景逸看着他蓬头垢面的样子,还有身上染血的囚衣,心中不忍。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都在想办法了。”
“景逸兄,抱歉,在大殿上让你为难了。”张镰歉疚地道。那日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必定受了责难吧。
“你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 祁景逸摇摇头。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景逸兄可否帮我个忙。”
“你说。”祁景逸点头。
“这些事情与我外公和舅舅一家全无关系,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自作主张。如果可以,请你帮我,护他们周全。”
说着,张镰跪下郑重地朝他磕了三个头。
“你别这样。”
祁景逸忙扶住他。
“我今日来,就是想和你说……”
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冯老大人,他,” 祁景逸叹了口气。
“他过世了。”
“什么!”张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望向他。
“我外公?我外公他……”
祁景逸沉重地点了点头。
张镰手上一松,一下跌坐在了地上,眼泪无声无息滑落下来。
祁景逸难过地看着他的样子,干涩地说道:
“你节哀。冯大人他们与此事无关,我会尽力护他们周全的。”
祁景逸直到走出牢房门,才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痛苦的哭泣声,他轻轻叹了口气,刑部那边基本已经定性了张镰是杀害王朝义的犯人,单这一项已能判他斩刑,现在他也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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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晔府邸
付清玉执着黑子,看着棋盘上拼杀在一起的黑白二色,黑色颓势已显,她思考了一阵,终于指尖一弹,那黑子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回棋篓内。
“大人智计无双,这黑白之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韩晔微微一笑,也将手中的白子放回。
“将军,你我本是同路人,理应互相帮助,你就不用特意来道谢了。”
付清玉一愣,“大人心如明镜,何必在此埋汰我?”她拿起旁边的茶壶,为韩晔倒了一杯。
“商队之事,确实多谢大人替我善后,不过今日来,还有一事想劳烦大人帮个忙。”
“此人,我不想救。”韩晔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好,一边说道。
“大人都未听我的请求,怎知我说的是何人?”付青玉笑道。
“一路跟随商队,将军又在楠城救了他两次,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没错,”付青玉轻叹了一口气。
“楠城中,他的家人虽不是我所害,终归是因我的布局而死。大人可以放心,他并不知晓玉佩的秘密。”
韩晔执棋的手一顿,“张家虽不是我下令杀的,却是晏都为保护子玉的秘密而杀死,也算是因我而死。”
“但是,”韩晔停顿了一下,语气坚定,“我不后悔,亦不愧疚。此人既已与我结仇,我就当斩草除根!”
付清玉心中一凛。
“我观将军行事,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却为何对此人特别在意?”韩晔看着付清玉问到:“难道将军对所行之事后悔了?觉得愧疚了?”
付清玉眉头微微皱起,后悔吗?愧疚吗?不,她对自己所为从不后悔,她对所行之事的坚定超过所有!她亦不认为张镰家人的死能让她愧疚。
“将军,前路茫茫,艰险异常,以前死的人不少,以后死的只会更多。说不准哪一日化为一抔黄土的会是你我。”
是啊,这一路走来,她身边死的人还少吗?邺城那三千多将士的音容似乎还在昨日,自从她救了霄弃,走上这条路,以后只会有更多的人为此丧命。
“将军,我们这样的人,就应当舍弃那些不必要的纠葛,只有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才能成就大事。”韩晔循循善诱。
对啊,舍弃那些不必要的情感,才能走上那条荆棘之道。付清玉想着,心中陡然一激灵,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逐渐清明,目中神采回复。
韩晔目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
只见付清玉微微一笑。
“大人,你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求,你我二人同路;可你之道却并非我之道。我之路绝不悔改,亦不后退,可我之道,却不愿他死,至少此时不愿!大人之路问道,而我之路,问心!”
付清玉站起,躬身向韩晔行了一礼。
“此事烦请大人相助,青玉自欠大人一条性命,他日必报答大人。”
韩晔捏紧了手中的棋子,看着她。
“若有一日,你之道碍了你之路,你又当如何?”
付青玉扬起笑脸,自信溢于言表。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既我之路不可更改,那我之道也必会成为这路上的基石!若他日这道碍了我的路,那,斩却!又如何!”
韩晔目视着身前自信洒脱的女子,突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有点刺眼。
“好,人我会帮你救,望将军谨记今日之言。”
“谢大人。”付清玉起身,行礼告辞。
付清玉走后,韩晔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水壶,打开香炉,将里面燃着的香浇灭,香炉内点点荧光,淹没于茶水中。
这琉璃母玉粉末配合婆娑香,无色无味,却可致幻,引导心神。可惜了,若付清玉今日迟疑了,就会与他一道,坠入这无尽的深渊,彻底成为他的同路人。此香并无害处,几乎无法察觉,反而还能促进内息增长,有突破瓶颈的功效。
韩晔轻轻一叹,也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付清玉此人心智至坚,若为敌人,必是大患,所以,她一定是他的同路人,也必定要成为他的同路人!
“吴豫”。
吴豫此时才敢从远处走近,“大人。”
“让汪廻做些准备,张镰要放了。”
“那晏都那边?”吴豫皱眉,晏都与他结仇,只怕不好说。
“一个小蝼蚁而已,如果他连蚂蚁都怕,就不必回西山大营了。”
“是。”吴豫应道。
第42章
◎也不知道是谁陪着谁。◎
花月节的最后一日,是燕国三百年大庆祭天大典,燕帝携皇后魏氏、众位皇子及文武百官至太庙祭祖,燃香直上九天,日现红霞,大吉之兆,国运恒昌!
当日三皇子进献万里山河绣图,长百尺,铺设于祖庙之外,光晕其上现龙凤景象,跃跃而飞,燕帝大喜,亲册封其为永乐王!成为大燕第一位封王的皇子。
此前大皇子因薛正言之乱,二皇子因张镰殿上陈冤之事均被燕帝斥责,三皇子祁景新一时风头无两。
同日,燕帝宠妃辛汐月于寝殿昏倒,后太医诊断为喜脉,帝大喜,言天佑大燕,大赦天下。
翌日,刑部主事汪廻殿上回禀张镰灭门案调查之始末。此案皆因王朝义纵下假扮山匪,截掠商队,为患一方,后被一有武林人士护卫的商队反杀。王朝义心生不忿,捏造尉国探子的假消息,带兵追杀商队未果;后得张镰之父张裕山呈上城防图,此人心思歹毒,为独占功劳,私自领兵假扮江湖人士寻仇,杀害张家六十三口,后又被张镰寻仇闯营所杀。
张镰潜入西山大营杀死军官,本是死罪,念其遭遇灭门惨案,报仇心切,且带回城防图有功,免其死罪,逐出繁城,永不录用。
西山大营指挥使晏都,治下不严,军防松懈,责令其立刻回营,整顿军务,罚俸一年。
王朝义已死,死无对证,至此,张家六十三口灭门案告破。
“张镰,你可以走了。”刑部的一名官员奉命来说完对案件审判的结果和陛下的旨意后,对他说道。
张镰愣愣地听完,脑子一片空白,任凭来人解开他的镣铐。原来,这世间真的没有公理,没有公道,有的人真的可以一手遮天,翻手间就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他心中悲凉,甚至心灰意冷,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上殿陈冤,却落得个这样一个结局。
刑部的陈琦是此次奉命来给他说明案情的官员,此刻看着张镰的样子也是心中唏嘘,他也参与了案件的审理,又怎么会不知其中有些猫腻,可是这已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结果。
“张镰,至少你的命是保住了,赶紧走吧。”陈琦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