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他的思维有些许的迟钝,好像许久许久了吧,那时候,将军带着前锋营的他们刚打完了好几场胜仗,那时候,邺城还没有被冲天的烈焰焚烧,那时候,他们三千多个兄弟,都,还在……
白经抬起头,看向那独眼的枯槁老人,喉咙中沉沉吐出中含了许久的一句。
“莫大哥……”
※※※
夕阳染红了云霞,风雪渐停。
一队几十人的队伍踩在厚重的雪地上,发出格叽格叽的声响,没有来时的意气风发,这一堆人脸上阴沉,似乎提不起力气一般,透着股萎靡的气息。
副将回头看了眼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的思芹几人,他们几个人是在客栈后院的柴房被找到的,五个人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般被堆在柴房角落,身上还压了几大捆的茅草,也不知道是怕这几个人冷死了,还是准备一把火给他们烧了。
想到今日那地狱般的场景,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轻轻打了个寒颤。
“白将军,我们这是?回去了吗?”那客栈的事情,就不管了?
“嗯。”白经低沉地应了一声,又接着道:“明日启程,回凉城。”
“啊?”副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那,陛下要的人,不找了?”
白经沉默了一阵,不由自主回头看了眼。
“不用了。”
他脚步不停,心中却响起个沙哑凄厉的声音。
“他连将军的坟都敢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将军的仇,自有我们去报!”
“墨羽营不会效忠他,我们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
“你个卖主求荣忘恩负义的小人,以后莫要出现在我面前!”
白经蓦地停住了脚步,身后众人为之一顿,许久,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又重新拔起陷入雪地下的靴子,重重踩了下去。
咯吱~
“走吧。”
第173章
◎她最终选择的,是你!◎
杞幼娘走在宽阔漫长的宫道上,夕阳的余辉照射着琉璃顶,反射出橘黄色的光芒,衬着漫天云霞,如这大夏的盛世般耀眼。
她身姿挺拔,步履不停地朝面前这座大殿走去,脑中响起早朝后丞相林穆升的哀求。
‘娘娘,您去劝劝陛下吧,从凉城回来都已经一个多月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怎可每日与…与…与死人…共寝!’
‘娘娘,您与陛下自微时相识,多年相伴,且您与那位,也算熟识,现在,也只有您能劝地动他了。’
想到此处,杞幼娘不由微微叹了口气,陛下想不通的,她又如何能劝慰得了呢?
身边的小翠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脸上的忧虑再也藏不住,忍不住附在她耳边轻声劝阻,道:
“娘娘,要不,我们,我们,还是别去了吧。太…”太危险了!
杞幼娘转过头去,看到身边的小翠紧咬着下唇,满脸担忧,轻轻拍了拍搀扶在自己臂弯中的手臂,宽慰道:
“等会儿你别进去了,就在殿外等我。”
“娘娘!”
小翠不由喊出声来,她是害怕自己有危险吗?她是怕娘娘出什么意外!
半月前,礼部赵大人和王大人就因为在御书房劝诫了陛下几句,立马被罢了官职,前段时间正得宠的刘淑媛,三日前不过在背后抱怨几句陛下放个死人在屋里,竟被陛下当场下令撵出去活生生杖毙而亡!尸体上的血拖得有几十丈那么长,侍卫们洗了一宿都没洗干净!凄厉的嚎叫声整个皇宫内都能听得到。
今日林丞还让她们娘娘去劝陛下,这,万一…万一……
小翠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杞幼娘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原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偌大寝殿的台阶前,只见一名身材微胖的内侍正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来。
“静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吴总管,陛下可在殿内?”
“在,在,陛下正和,额,陛下正准备用膳呢。”吴泉噎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他飞快掩饰后仍自如地上前扶住了杞幼娘的另一边手臂,搀着她往台阶上走。
“娘娘,您稍等,老奴去给您通禀。”
杞幼娘微微颔首。
吴泉小心推门入内,没多久又回到门边,将杞幼娘接了进去,小翠站在门外看着她们家娘娘跟着进了那黑洞洞的大殿,像极吃人的魔窟,她的脚抬了抬,最终还是咬了牙,没敢跟进去。
大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杞幼娘一脚跨进去,好像从门外的朗朗烈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殿中弥漫着很重的熏香味,沉闷的气息将人重重缠绕,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殿内一角,几名宫女正轻手轻脚地布餐,偌大的寝殿诡异安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唯恐发出一丁点的声响,走进来的两人也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陛下立国之初,体恤民生之艰,不肯大肆修建新的宫殿,大夏皇宫用的还是前朝的建筑,前朝皇室奢靡,这间寝殿也是金玉堆砌,大殿四面都有许多镶嵌玉石玛瑙的窗户,雕花的窗扉在阳光照耀时,会在地面投影出一朵朵五瓣梅花,随着光线流转转换角度,美不胜收。
此时,朗日之下,这样的美景却并未在殿内显现,杞幼娘朝四周看去,才发现,殿内的窗户都已经被人糊上了厚厚的油纸,一层层地,将所有的阳光都隔绝在外,只余那些摇曳昏暗的烛火。
再走近一些,杞幼娘的鼻子不由抽动了一下,闻到在这浓腻的熏香中还带着股丝丝腥味和腐败的气息,常年行医的她知道,那是动物或人体腐烂散发出来的味道,她的指甲不由陷进掌心。
两名宫女掀开纱帘,前方高大的身影跃入眼帘,那是一名身穿深紫色纹绣龙袍的男子,背负双手,挺拔的肩背,亦如自己初见之时。此时,他正静静看着面前的床榻,不,应该是床榻边上的那口巨大的棺椁。
那是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其上绘着凤鸟龙纹,交缠起舞,棺盖上雕刻日月星辰,下方则是四神瑞兽,周边辅以云纹缠绕,其上图案均以金水勾勒,庄重肃穆。
那棺椁木色还新,应是不久前制成,唯独靠近龙榻的那面,有一个位置颜色较深,应是有人经常抚触,手上油脂长期沁润所致。
听到声响,男子转过身来,他五官俊秀,神色温和,若不是眼尾的那一丝皱纹和下巴上梳理整齐的胡须,真看不出来与十年前有何区别。
“陛下。”杞幼娘屈膝行礼。
“幼娘来啦,”张镰温和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喜悦:“想来你和青玉也许久未见了,今日你来得正好,我们三人一块用膳。”
“吴泉,让人给静妃娘娘添一副碗筷。”
“是,陛下。”吴泉急忙应下,亲自上前摆好了碗碟菜品。
“来。”张镰牵了杞幼娘的手走到桌前,挥手示意服侍的人都下去。
“青玉不喜欢人服侍,今日就我们三人。”
杞幼娘看着自己面前那副空空的碗筷,缓缓随着他坐了下来。
张镰执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香酥的肉片,动作轻柔地放到那空碗里,又夹了一片放入杞幼娘碗中。
“这是朕今日吩咐御厨做的黄金酥段,幼娘你尝尝。”
杞幼娘看着自己碗里那片焦黄的肉片,没有动筷。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张镰见她并不举筷,疑惑地问道:“那朕让御厨再给你做几样喜欢吃的。是朕疏忽了,只想着青玉喜欢吃这道菜,没成想到今日你也过来了,没做准备。”
他的语气有些微的懊恼和歉意,两人相处起来与他未登基前那样随意,那时候,他们也是一起吃饭,他常常给她夹菜,会关心她喜不喜欢吃,吃得好不好。
想起过往,杞幼顿时红了眼眶,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此刻一路上内心的纠结和犹豫,一瞬间显得不重要了,她终于抬起头来,鼓足勇气看向他。
见她满眼泪水,张镰心里一慌,脸上神色关切。
“怎么了,幼娘?”他伸手拂去她滑落的泪珠,放柔了语气。
杞幼娘不答话,反而将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拉了下来,拢在双手中,指尖抚触着那上面厚厚的茧子,抬起头,满脸哀戚地看向他,轻启朱唇,放缓了语气,哀求道:
“张大哥,你别再这样了,将军,她已经不在了!”
杞幼娘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称呼他了,张镰垂下眼睑,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意,故作轻快地道:
“幼娘你说什么呢,朕,朕现在很好啊。”
听到他这般说辞,杞幼娘心中更是一痛,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颊,恳求道:
“张大哥!”
张镰侧脸避开她的手,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幼娘,若你不喜欢今日的菜色,朕明日再让御厨做了你喜欢的菜送到欣瑜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