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莫要忌惮老朽,”林穆升见张镰满脸戒备地望着他,轻叹一口气,似有所感,缓缓而道:
“老朽虽年迈,但也曾心怀壮志,要改一改这天下,实现心中的抱负,可惜早年未遇名主,空蹉跎了许多岁月,堂主来惠州四年,老朽便看了堂主四年,以前仇堂主对老朽有救命之恩,老朽自当辅佐恩人治理惠州,但是我也知仇堂主虽为人侠义,却是难掩江湖志气,在这乱世中争雄,恐难成事。”
“而堂主您,胸怀大志,杀伐果断,更心有沟壑,人心所归。老朽愿全力辅佐堂主,创一个万世基业!”
说完,他起身,对张镰深深一鞠躬。
张镰看了他许久,也站起身,伸出手,稳稳地扶起林穆升。
“既然先生如此大义,那我便姑且一信吧。”
说完,转身迈步出了房门。
林穆升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前段时日从这个房间走出去的另一人,想起她问的那句话。
先生为何甘居此贫瘠之地,做这一小小的幕僚,浪费大好光阴。我尉国新主新政,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才。
林穆升此刻不由叹道,付清玉,你又焉知潜龙蛰渊,非是为待明主?
他在张镰身上好似看到了当初那人的影子,同样豪情壮志,同样胸怀天下,不同的是,张镰比那人更杀伐果决,意志坚定,或,可成大事!
尉国,他就不回去了,那小小稚子,即便有付清玉的扶持,可尉国朝廷官场如盘根大树,错综复杂,又岂是她付清玉能轻易撼动的?不如在这燕国,乱中求生,乱中求变,或可有机会换一换这天,成一番大事业。
四月十五
各路义军会盟陆州石城,结盟共抗朝廷,正式吹响了推翻祁姓王朝的号角,联盟推举飞熊军统领陈世义为盟主,民义团堂主张镰、圣母教教主沈碧、飞耳帮帮主谢茅等三人任副盟主,各路义士、豪杰皆来投奔,联盟一时声势大壮。
五月八日,联军大败朝廷军队于抚城,杀主将董却。
十一日,燕太子令暄王、定西王率军讨伐逆党,从两面夹击叛军,两位王爷以燕帝病重,政令存疑为由,拒不出兵。
两月之间,联军连下八城,分别拿下新州、苏州大半之地,至此,联军几大势力终于打通所辖之地中间的关隘,连成一片,割据一方。
******
尉国,春已末,夏将至,皇城花园之中,百花不败。
啪啪啪啪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伴随女子隐忍的哭泣声。让难地闲暇半日,正躺在树枝上闭眼假寐的某人皱起了眉头,这百年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夏日里最适合乘凉,她好不容易逃了戴禄的念叨,藏身期间,偷得浮生半日闲。
啪啪啪啪,声音又响起,真是扰人清梦!
“娘娘,三十个巴掌已经打完了。”
嬷嬷揉了揉打累的手腕,躬身道。
“嗯。”
窦贵妃懒懒地伸出手去,侍女忙将她扶起。
“这三十个巴掌,是本宫赏你的,你一个小小禄事中的女儿,不懂宫中规矩,本宫身为贵妃份位,理应多多管教予你,别以为侍了几次寝,得了陛下些许青眼,便能恃宠而骄,忘了尊卑。”
“还不快谢娘娘赏!”
一旁女官厉声喝道。
这宋嫔,才入宫不到半年,上月陛下竟连着三日招她侍寝,封了嫔位,便以为得了宠爱,今日竟然敢在御花园摘了娘娘伺弄了好几日,开得正好的牡丹。
“谢,谢娘娘。”
地上跪着的女子捂着被打肿的脸颊,语带哭音。
“怎么,看来你是觉得本宫赏得不够?”
女子听得她这样一说,更是害怕得浑身直抖。
窦贵妃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脸色愈发难看,这贱人,就是用这副下作模样勾引了陛下!
“苏嬷嬷,你再替本宫赏她三十个耳光!”
“是!”
那膘肥体壮的嬷嬷挽起袖子,摩拳擦掌,一步步走上前来,看着跪在地上被宫女架住双手脸颊红肿的宋嫔,冷冷一笑,高高举起手臂用力往下一煽。
“哎呦!”
杀猪般的惨叫声猛地响彻御花园的天空,扑棱棱惊奇几只飞鸟。
跪在地上的宋嫔本已闭目待罚,没想到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耳边突兀响起一声难听的嚎叫。
她吓了一大跳,哆嗦着睁开眼看去,只见边上一脸横肉的苏嬷嬷边捂住右手腕,边嚎啕大叫,疼得满头是汗。
周围众人互相打量,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明是苏嬷嬷要打宋嫔,怎么自己倒受了伤,此时见苏嬷嬷捂住手,疼地大喊大叫,所有人都有些惊疑不定。
窦贵妃皱起眉,向旁边的另一位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两步走上前来,又高高举起手向宋嫔煽去。
“哎呦!”
这一次,众人看得清楚,默默的手掌还没下去,便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击中一般,突兀地折向一边,那嬷嬷惨叫一声,砰地砸落地面,昏了过去。
隐隐约约间,场中众人似乎看见有一事物飞快地从旁边的树顶上射出,击中了嬷嬷的手腕。
“是谁?!胆敢在皇宫里装神弄鬼!”
窦贵妃朝着那棵繁茂的樟树厉声喝道。
“你有胆就出来,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人是鬼!”
话音刚落,只见那高高的树顶上枝叶摇动,哗啦一声,一人从树上飘落下来。
“你是谁?是哪个宫的秀女?!”
窦贵妃见这女子衣着素雅,相貌也还算清秀,难道是这次新选进宫的秀女?
女子却并不搭理她,反而信步走到跪着的宋嫔面前,用手中的折扇挑起她的下巴。
“啧啧啧,好好的一个美人,竟被人打成了这样。”
“你是何人?胆敢藏身在御花园,惊扰了贵妃娘娘,该当何罪!”
女子头都不回,只见她衣袖一甩,啪的一声。
出言不逊的宫女哎呦一下,捂住被打肿的脸颊,跌倒在地上。
“聒噪!”
女子语气厌烦,她转过身来,对着众人问道:
“这御花园何时成了娘娘的私家园林,娘娘身为贵妃,理应恭顺柔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掌掴陛下的妃嫔,嚣张跋扈,皇家体面何在?”
“你!”
新入宫的小小秀女竟胆敢对她堂堂贵妃无礼!
“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掌嘴!”
几名宫女、嬷嬷纷纷围了上去,团团将女子困住,就要动手抓她。
谁知,手还未碰到女子的衣襟,一身厉喝就在不远处响起。
“住手!!”
众人一怔,纷纷朝着来处望去,只见明帝怒气冲冲从廊下的转角处疾步冲来,小光子则紧紧跟在他身后,急地额头直冒汗。
园中众人忙恭敬行礼。
“参见陛下。”
明帝走入人群,站在那女子身前,隐隐将她护在身后,面色如霜,只见他脸色阴沉地将场中众人扫视了一圈,并未让她们平身,反而喝道:
“跪下!”
窦贵妃心中一惊,迟疑地抬起头,只见明帝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中无往日的一分柔情,反而冰寒似雪,似有杀意。
“跪!下!”
这次的声音缓了些,却更让人觉得胆颤心惊。
窦贵妃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宫女们呼啦啦跪倒一片,连小光子也跪了下来,在场的唯那名女子直挺挺站立在明帝身后。
明帝无事满地跪着的人,转过身来,神色已缓,反而语气温和的对那女子说道:
“姐姐怎么跑御花园来了,让我和老师好一顿找。”
这声一出,窦贵妃只觉得心头一凉,震惊之余也不由害怕起来。
这女子,这女子,难道就是镇国长青将军付清玉?!
“哎,我好不容易寻个空挡歇一歇。”
女子语气随意,似乎她日常与明帝之间便是这般对话。
“我让御厨做了姐姐爱吃的绿豆糕,我们一起去试试吧,这天气正好解解暑气。”
付清玉有些不情不愿,回去给戴禄抓住了今日怕是脱不得身了,不过美食当前,诱惑颇大,况且今日的兴致也已被扰,还是回去算了。
“姐姐放心,老师没寻到姐姐,已经先行出宫去了。”
“好吧。”
明帝见她心情似乎没受太大影响,脸上也溢出了笑意,随着她边走边道:
“不如朕让人讲吃食摆在池中的凉亭那边如何?这几日荷花开了,正好赏赏景。”
“好啊。”
两人边说着边走远了,小光子忙站起身跟了上去,那跪了一地的妃嫔宫女,没有陛下的允许,却是谁都不敢起身,只能听着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想着传闻中那位将军的雷霆手段,各个心惊胆战。
一个多时辰后,烈日之下,窦贵妃已有些受不住了,坚硬的青石地板跪得久了,她两条腿自膝盖以下好像失去了知觉般,又好像千百只蚂蚁在爬,而刚受了刑的宋嫔更是已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