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炼欲言又止。
云昭昭不耐烦了,“薛提督有话不妨直说。”
“好吧,但你别生气。”薛炼小心翼翼道,“我是担心你若与他走得太近,恐怕会受伤。你想想,如果被陛下知道,于你于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而如果……如果将来他荣登大宝,而你却是先帝的妃子……将来他的后宫肯定也是会有别人的……”
“够了!”云昭昭越听越听不下去,只能烦躁地强行打断薛炼,不让他说出后面那些于自己而言,更为残忍的话。
她心里堵得慌,因为她很清楚,薛炼的提醒虽然有他的私心,却也不无道理。
她喜欢周徵不假,但如果有一天周徵坐上了那个位置,那她作为曾经赵昶的贵妃,身份就会格外尴尬,恐怕会成为言官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往更深处想,她也很清楚史书中兔死狗烹的道理。云琛光是作为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在朝中的威望都能令赵昶如此忌惮他。那将来,假如他辅佐周徵登上帝位,就必将面临功高盖主的风险。历朝历代帝王都费尽心机地防着外戚,自然也更不可能容许有一个云琛这样的老丈人。
而就算最后周徵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她,还有一个她将来必须要面对的事实就是:之前杜大夫说过,她这具身子之前受了损,以后恐怕难有子嗣了。
此事就算她不在乎,甚至连周徵也不在乎,但那些大臣们却不可能不在乎。她现在不喜欢赵昶自然无所谓他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但换成周徵,以她的心性,是一定无法做到与其他人分享他的……
薛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云昭昭却先一步抢过了话头,傲然道:“谢谢薛提督的好意提醒。只不过,我虽然现在倾心于武安侯,也是倾心于他这个人,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结果!我有我自己想过的生活,不依附于任何人而活,至于他将来怎么样,又与我何干?”
说完她吸了吸鼻子,提着裙子,连走带跑,头也不回地朝昭阳殿走去,独留下薛炼一个人,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云府内,聂云舟想到还有些军务,要回大营一趟,便只剩下了云琛与周徵二人。
仆从将午饭直接送到了书房,云琛将原本的棋台收拾出来,满盘黑白子被一颗颗手入盒中。末了,他还亲自从书房外的一颗桂花树下挖出了一小坛珍藏的陈年女儿红。
“现下就剩你我二人了,老夫也不愿再与殿下兜圈子。”云琛亲自替周徵斟上酒道:“现在京城的情况,回来的路上,聂将军恐怕都已经跟殿下说了吧。”
周徵回想着聂云舟所言,闷了一小口酒,“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便好。”云琛点点头,夹了一口菜,边吃边说:“都是些家常的粗茶淡饭,殿下别客气。有些事情,老夫也不应再瞒着殿下,昨日太后在昭儿的引见下出宫来见了老夫,为的便是殿下的事,也因此,老夫知道了殿下当年的身世。”
“那又如何?”周徵问道,他仍对云琛心存戒备。
云琛只轻笑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说:“太后虽久居于深宫,但却是个少有的聪明人。她此番会亲自出宫来找老夫,也是因为她清楚,如今局势,已经到了殿下与陛下不得不撕破脸的时候了。”
周徵闻言,夹菜的动作有些迟疑,虽然没说话,但他深深紧锁的眉头已经表露了一切。
云琛为他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地同他分析道:“陛下那边想来也早就知道了自己与殿下的身世,可目前看来,他并没有念及殿下与他过往的情谊。殿下因为这次守卫京城的战役在军中和百姓心中收获了极高的声望,他便铁了心地要与突厥等国结盟,为的便是降低殿下的功劳,而之后的上巳围猎,恐怕他想要的,就是殿下的人头了。”
“……”之前云昭昭也是这样跟他说的,虽然周徵很不愿意接受,但又不得不承认云琛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口中的菜吃进去也变得味同嚼蜡,半晌后,他才从喉中挤出一句:“不错。”
云琛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又道:“放眼如今朝中,能助殿下一臂之力的人,恐怕也只有老夫了。不瞒殿下,老夫也已允诺太后,将来和聂将军全力支持殿下。因为老夫与殿下同样没得选。”
周徵听完云琛所言,沉默地同他碰了碰杯,随后将杯中微红的酒液一饮而尽,似是默认了太后的安排。
“好好好,难得能与殿下这么痛快地喝酒。”云琛见状微笑道,“那老夫今日就同陛下交个底儿。”
“愿闻其详。”
云琛便直言道:“如今聂将军的聂家军自然是愿意听候殿下差遣的,太后那边,独孤将军倒是也可以争取一番,最后再加上锦衣卫里有燕镇抚等殿下过去的下属,殿下若要与陛下拼死一战,单从力量上来说,倒是有个五成的胜算”
“但陛下目前与别国结盟已成定局,现下又遇上地震,殿下极有可能面临赈灾与腹背受敌的两难局面。而且江山易主,看得不是谁力量的大小,而是要名正言顺,深得民心。”
“老夫不才,但这些年膝下门生中也确确实实出了不少人才,在六部和翰林院中也算说得上话,因此老夫倒是可以替殿下筹谋一番。只不过,老夫有条件。”
周徵听得认真,听到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看一只老狐狸一样盯着云琛。
云琛笑笑,抚着胡须坦言道:“呵呵,这个嘛,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老夫也是将毕生积累的筹码全部压在了殿下身上,自然不能最后白干一场。”
“哼。”周徵冷笑一声,问道,“那敢问阁老又有什么条件?”
“这个么……”云琛为周徵和自己的杯中各斟满了酒,说道,“老夫为官四十余载,历经三朝帝王,官至首辅,豪宅香车早就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力,也早就体验过了,剩下的封侯拜相,老夫也不在乎了。所以这条件嘛,老夫其实也没有想好。”
说着他将斟满酒的杯子递给周徵,自己则端起面前的这杯。
“不过,既然老夫为殿下谋的是整个天下,那么所求的也应当不是等闲之物。只不过老夫现在没有想好,所以只有事成之后,才能找殿下兑现。殿下也大可放心,老夫要的,也一定是殿下给得起的。不知殿下敢不敢与老夫赌上这一把?”
云琛说完喝下了手中的酒,并将空荡荡的杯底展示给周徵,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在等他做出选择。
周徵盯着面前晃动的酒液,波澜中映照出他的眼睛,半晌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95章 偶遇
◎臣妾其实很想同你说说话◎
云昭昭回到宫里,她所住的昭阳殿因为距离上次翻修年月已久,因此有不少地方在地震中受了损,此外还有两扇屏风与数个瓷器也摔坏了,但好在损失并不算严重。
她进门的时候,殿内的太监宫女们正紧锣密鼓地忙着修补受损的宫墙,亦或是打扫被毁的物件。比起她昨日留宿的那户农家,这宫里的外墙就算是裂了巴掌大的一个缝,也要叫上十多名宫人,将那堵墙推了重建一番,而且为了修补的后的墙面与原来的颜色统一,还要将整个殿内的所有墙面重新刷一遍朱漆。如此的劳力伤财,让云昭昭想到回京城前在郊外看到的那些的受灾的农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这次偷偷出宫且夜不归宿,除了流霜玉绯等贴身侍奉的人以外,昭阳殿内的其他宫人都不知道。因此别宫的人更是不得而知了。
当她风尘仆仆地踏进殿内的时候,众人瞧着她那身朴素且满是泥点子的衣服,甚至都没认出她来,只以为是尚宫局或者哪个地方派来刷墙的宫女。
回到寝殿内,流霜见到云昭昭这副有些邋遢的形容大吃一惊。
她瞧着她昨夜未归,只以为她是回云府住了一晚,然而等知道了云昭昭昨晚的遭遇以后,她的反应竟与薛炼如出一辙。
“小姐,这么说……难道昨晚,你是和侯爷在一起呆了一晚上?”
云昭昭想到薛炼的提醒心中烦躁不堪,害怕也从流霜嘴里听到同样的话,赶紧道:“好流霜,你要是又来跟我说什么我和他身份有别的话,我可不理你了啊!”
“我才不会呢,”流霜摇摇头,表情忿然,“小姐,昨晚你不在,有所不知。大家都说易昭仪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可昨晚不知道怎的,陛下在关雎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今早玉绯去打听,说是关雎宫里昨晚被陛下砸碎的东西比地震震碎的还多。后来陛下连晚膳都没吃,转而去了荣嫔那里,听说荣嫔昨晚从陛下那得了不少赏赐,而以往这些东西都是会赏给易昭仪的。”
云昭昭深知赵昶的脾气,倒是不怎么惊讶,不过她有些好奇流霜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呢,这事为何让你这么忿忿不平啊?你替易昭仪不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