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夕阳斜照在乳白色墙壁上。隔着厚重的木门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姜梨大声喊着罗序的名字,可声音却像落入沼泽。
一行人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排铁制休闲椅。
需要七八个人一起才能拿动。
接连不断地撞击中,突然传出一声男人的惨叫。
是沈时。
姜梨的心一下就空了。罗序没有声音,罗序是不是……
她不敢想。
砰!门开了。
可眼前的场景让姜梨几乎瘫软在地。
她不知道怎么走进去的,不知道怎么抱起罗序的,不知道谁报警叫了救护车,更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压在那汩汩如泉涌的动脉上。
她只知道自己哭了。
哭得很难看,撕心裂肺地疼。
而罗序居然眯着眼睛笑了笑,仿佛没有看见她,又像是临别前最后一眼。
一场惊心动魄的手足相残落下帷幕。
两个男人分别被送进抢救室,姜梨守在红灯下,眼神空洞地倚着墙壁滑了下去。
直到闵特助找来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又派人协调警察做现场勘察和笔录。
而她盯着那毯子许久,怎么那里总是在动?
不!
是毯子下面的手在抖。
紧随其后赶来的赵佳乐看见这样的姜梨也大吃一惊。
他端了两杯拿铁过来,一人一杯。
“喝吧,反正你也睡不着。有它,容易熬过来。”
姜梨谢过,抿了一口,才发现嘴唇已经干裂得渗血,木然地舔了舔,身旁一热。
赵佳乐已经自觉地坐下了。
姜梨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面对他。
说白了她和罗序已经分手,而罗序为什么会躺在里面,还不是因为她。
被深深的自责牵绊着,她只能扯出一抹艰难的笑,含着眼底泪光,拨弄着纸杯。
“我和序哥大学就认识了,他高我两届。小闵和我们不一样,他是罗序在外面捡的。”
赵佳乐脸上洋溢着自豪。
“捡的?”
“对呀。他们的父母大部分是通过非法路径到意大利谋生,只能在……”
赵佳乐似乎想要找个体面些的形容词,手指不停画着圈,终于还是失败了。
“就是奢侈品代加工那种,你明白吧。确保意大利进口嘛!”
姜梨点点头,她明白,却没说出那个词。
“所以是序哥帮他们获得了公民身份。当然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你明白的。”
姜梨又点点头,这也证实罗序在这边确实不简单。
像是猜到她想什么。赵佳乐轻松一笑,“当然,现在那个工厂已经不存在了。那是他祖父起家的地方。是序哥亲手端掉的,也因为这件事,他得罪了一些人,才要回北城。”
怕姜梨误会,赵佳乐又解释道。
“当他说本来也不留恋这里,他早就想走,北城那边有他一生最重要的人。如果……如果不是他祖父病重,也不会回来接管。”
接下来的事,赵佳乐简单总结了下,笑着调侃,“这都是我从小闵那偷偷打听来的,序哥从不和公司里的人说家事。”
其实也是丑事。
“你装没听过这些,序哥不想让你知道。”
姜梨终于明白罗序为什么不让自己来意大利。
这里有他不堪的过去。
没人有勇气把肮脏的过往展现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更何况还有常硕和沈时这样的人暗中潜伏。
终究还是她给他惹了麻烦。
明白了事情原委,突然多出莫名的酸楚,再看向那急救灯,心里默默念着,“他一定不能有事。”
第167章
◎把干净的都留给姜梨◎
没能等到罗序苏醒,却等来了罗序的母亲罗檀。
罗檀带着集团众人把病房围得水泄不通。
“把这个女人带走,别让我再看见她。”
说着,拉过秦朝夕。
“你在这儿守着,等阿序醒过来。”
姜梨有自知之明,对方一群人,她当然反抗不了。
纵使赵佳乐在一旁帮腔,她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罗檀是罗序的母亲,赵佳乐不过是古建公司的职员,总不能因为自己再连累一个人被开除。
医院外面,夜色沉沉得仿佛永远不会迎来黎明。
她半边身子都是血,路上仅有的行人都绕着她走。
姜梨后悔应该带条毯子出来遮一下。
就算被当做流浪汉也比现在这样好得多。
还没转过街角,就听见身后急匆匆的脚步,一听就是朝自己的方向跑。
她心里一喜,以为罗序醒了,结果一转身是闵特助。
“夫人……”
“是不是罗序没事了?”
瘦高的男人弯下腰稍微缓口气,直起身说,“赶紧回去,有事,急事。”
再次急忙奔回医院,抢救室门口多了两个男人。
西装笔挺,手里还拿着文件袋。
姜梨现在一看牛皮纸袋子就头疼。
可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却向快步迎向她。
“你就是姜小姐吧。我是罗氏集团的代表律师,我姓张,请您到场是有一份重要决议宣布。”
听到对方是律师,姜梨心头一沉,以为罗序不行了,对方是来宣读遗嘱的。
可一听是决议,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疑惑。
“张律师,她和罗序非亲非故,有什么决议非要她到场。”
罗檀拧着眉毛瞪着在场的人。
闵特助为首的私人保镖已经把姜梨挡在身后。
赵佳乐为代表的古建公司的实验员也站在这边。
罗檀那边只有罗氏集团的几个亲信和秦朝夕,势单力薄,她只能不断强调自己是罗序亲生母亲的地位。
但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律师要求姜梨在场,说明这份决议与姜梨密切相关,也证明姜梨在罗序心中有多重要。
律师根本不把罗檀的话放在心上。
站在两伙人中间,淡淡地扫视后,清清嗓子,打开文件袋。
“我代表当事人罗序先生宣布一下决议……”
众人静静听着,抢救室的红灯依旧亮着,仿佛罗序染血的眸子注视着一切。
上江古建和旗下的所有产业全部交给姜梨接管,包括意大利分属实验室和即将展开的能源项目。
还有罗序名下北城、上江、意大利等多处物业房产全部交由姜梨处置。
而罗檀依旧管理集团原有的葡萄酒庄和奢侈品代理。
其余未作说明的先由当前负责人代为运营。
律师把文件交给姜梨签字时,罗檀还在叫嚣。
“姜梨,你不配。还要脸的话你就别签。我要起诉你,阿序绝不可能这样做。”
但律师只是轻轻吩咐声,“签吧,他希望你拿着。”
姜梨含泪看看紧闭的抢救室。
罗序把前半生奋斗的最干净的东西全部交了出来。
咽下喉咙泛起的苦涩,她艰难地写下名字。
姜梨从未想过,罗序说的把一切都给她,原来是真的。
助理把罗檀签好的文件拿回来,两份合一重新装回档案袋,等交由相关部门备案就生效了。
一切完毕,可律师却没走,他也看着抢救室出神。
“别哭!”男人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不想你哭,这些东西都交给你,就没人能欺负他的小姑娘了。”
姜梨猛地抬眼,一颗泪太过沉重,擦过腮边落下。
律师没有低头,目视前方说,“其实还有一份遗嘱。”他看了看依旧愤愤不平的罗檀。
“遗嘱里她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想读,希望永远也用不到。”
转而眨眨眼,继续盯着抢救室。
不是可怜罗檀,而是对罗序不忍。
姜梨含泪轻念了声“谢谢!”和他望向同一个地方。
经历二十多个小时的抢救,隔日凌晨,罗序被推出抢救室转入ICU。
那柄匕首偏了两公分,否则就直插心脏。
因为大出血,他嘴唇惨白,脸色发灰,手指都是冰凉的。
姜梨轻轻握住比自己粗两圈的手指头,摩擦着粗糙的指纹,头压在床边,肩膀无声地抖起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失去罗序的可怕。
“我不去米兰,去瑞典。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以后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我们再也不分开,说话算话,我不耍小脾气了。”
“我没吃避孕药,那粒药掉了,我找不到,说出来又怕你不信……我怎么会不想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宝宝。我看见糖糖心里都软得不行……”
她趴在床边喃喃着,床上的人神情安详,像是听不够她的故事,不想醒来……
阳光晃动着榆树叶,罗序俯身望着蹲在杂货铺门外的小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