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乍到的蒋清南看谁都是陌生的,但其中一人让民警肃然起敬。他毕恭毕敬立正,喊道,“所长好!”
身着警|服的男人领着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问询室。
那男人看向姜梨的眼神笃定而安静,他轻轻点头,仿佛在说“没事了。”
姜梨朝男人无奈地扯扯嘴角,愧疚地低下头。
“这位是建工集团的副总裁,张建强。他带了律师,受害者正从医院赶过来,一会儿就能和解了。”
派出所所长对民警吩咐道,“找个大一点的调解室,把姜小姐带过去,弄点热水喝。”
民警和蒋清南都一脸木然地互相看看彼此,头一回听说受害者亲自过来和解的。
姜小姐?所长叫这丫头姜小姐?
年轻民警迟一步反应过来,“所长,她刚才说……”
“说什么?这么小个姑娘,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绪激动很正常。你也算有经验了,这点儿事不明白?”
民警刚要辩驳,自己分明听姜梨亲口承认打伤了人,怎么这一刻就能弄个家属出来和解。
多年办案经验让他嗅出这里面的蹊跷,别是背后捣鬼。
但所长有令,他又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违抗,只能招招手,示意几个人一起走。
调解室内,姜梨和蒋清南并肩而坐。
张建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心里咚咚打鼓。
这一幕要是被罗序看见,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当场添一件新案子。
好在两人只是默默地看着桌子,并没有过分的眼神交流和肢体接触。
只是蒋清南身子一直倾斜向姜梨这边,张建强基本断定这是情敌无疑。
等头上裹着厚厚纱布的娄婉玉在一位上年纪的女人搀扶下进入审讯室后,律师和民警同时摊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正式进入调解程序。
年轻民警先开口,询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娄婉玉,“你是自愿来的吗?没有人威胁你?”
娄婉玉扫了姜梨一眼,说不上畏惧,但害怕是有的。可她点点头,民警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张建强带来的律师把电脑转向对面众人。
除了姜梨外,其余人都把目光投向屏幕,上面正播放的是小区门禁处的监控录像。
律师显然已经看过,根据播放的画面陈述。
“我的当事人并没持有凶器,反而是对方先拿起了这块红砖,让她感觉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之后的事情不可控,所以双方都有责任。而这位孕妇,是被她的母亲,推倒的。”
顿了顿,怕大家看不清,律师特意把画面回放一遍,确保所有人看清是娄婉玉情急之下把姜朵推进门,才导致她坐在地上。
“爱女之心,人皆有之。但栽赃到他人身上就不合适了。而这名孕妇再次冲出小区后,不顾警告多次殴打我的当事人,虽然没有造成明显伤痕,但激烈的情绪对胎儿也不好。”
画面快进到姜朵捂着肚子倒地那一刻。
“孕妇察觉难受时,姜小姐并没有逃离,反而主动拨打120急救电话,可见她心存善良。至于您受的伤,我们十分抱歉,愿意用任何您能接受的方式表达歉疚。”
调解室里冷得仿佛结了冰。
蒋清南余光看向姜梨,她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既看不出真相大白的轻松也看不出被误解的屈辱,只有鬓角两绺碎发还倔倔地翘着。
娄婉玉紫红的眼角肿得老高,浑浊的目光染上一层不甘。
明明嫁进沈家的是姜朵,怀了沈时孩子的也是姜朵。可沈时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居然是让她与姜梨和解,否则后果自负。
姜梨成了她们母女通往幸福路上的绊脚石,偏偏踢不开,挪不动。
结痂的嘴唇还是嗫喏几下,她说了,“算了,都是一家人。”
只几个字,仿佛刮过喉咙的狂风,涩得她掉出几滴泪。
民警这才从律师的笔记本电脑中抬起头,诧异地看看已经不成人样的女人,再小心翼翼地看向姜梨。
调解协议签字后,娄婉玉在旁人搀扶下缓步离开。
姜梨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看向脸色尴尬的年轻警官,“刚才态度不好,抱歉。但我没做过的事,不能认。我只能承认打过她。”
女孩儿微微摇头,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力量。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蒋清南。
未等对方抬眼,她又收回视线。
民警正正帽子,神色庄重地向她说了句“对不起。”
姜梨随即摆摆手,“你都好几天没睡觉了,很正常。再说那边的监控是省直机关为了家属安全特意装的,录像不是轻易能拿到的。但你确实心急……”
现场状况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娄婉玉半瘫在地上,因为领子被攥着,像凭空吊着,直晃荡。而另一边躺着个哼哼唧唧的孕妇。
民警问都没问,就认定是姜梨做的一切。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张建强和律师带着材料等在一边,民警也不好耽搁,转身离开。
后续全权委托给律师办理,姜梨只要在文件上签字即可。谢绝了张建强送两人回酒店的请求,叫了辆出租车。
上车时,姜梨故意坐在副驾,把蒋清南一个人晾在后座,就这样一路无话回了酒店。
“那个女人是你二婶?”
姜梨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时,蒋清南憋了一路的问题才敢说出来。
第118章
◎请放手◎
“二婶,后妈,都行。”她踢掉两只鞋子,把脚塞进靠枕下,“我累了,想睡会儿。”
总不能当着蒋清南的面钻进被窝,她只好和衣而卧。
从下飞机到现在就没休息过,在问讯室呆得都要睡着了。
蒋清南杵在地中间,眼看着姜梨缩成一团,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心疼得没再追问。
她和那女人间错综复杂的称呼听起来都带着陈年往事的味道。这是家事,蒋清南没有身份去干预,但可以带她离开。
“跟我回去吧,回家好好休息休息。总不能……你还有工作室呢。”
刚闭上眼的姜梨眼皮抬起一半,头还埋在靠枕中间,像只不甘心被吵醒的猫,白眼仁儿无情地翻了回去。
“蒋教授,我不是你的学生,这也不是你的课堂。请你不要再试图指挥我、教育我。”
说完,她赌气地转回去,只留后脑勺和一捧乱糟糟的头发。
早班机匆匆落地的蒋清南耐心值也消耗一空。
“如果我不来,那个律师也不来,你今天准备怎么办?考虑过后果吗?动不动就抬手打人,也该让你长长记性。”
他拎起茶几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就喝,润润嗓子接着说,“你准备找谁?除了你师兄还有谁?就是有太多人给你撑腰了,纵容你无法无天……”
“我再说一遍,让你来是帮我,不是给我添堵。”
从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开始,姜梨已经察觉这是个错误。但人叫来又不能赶回去,只能一直忍着,忍到现在。
她突然不想忍了,腾地坐起来,靠枕直接扔到对方脸上,打歪了蒋清南的眼镜。
“请蒋教授现在离开,我要休息,当心惹急了我咬死你。”
女孩儿胳膊一伸,指向门口,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蒋清南无奈地点头,连说三个好,可眼角青筋直蹦。他一把拿掉眼镜,扔下水瓶,指指女孩儿眉心。
这动作威胁的意味太过明显,也不甚礼貌,以至于蒋清南都觉得过于冒犯。
可心口一团怒气又无处发泄,他手指抖了抖,又收回来。
“自己反省吧,我不会再管你。”
嘭地一声,门重重摔上,姜梨颓然倒回沙发里。
什么无法无天。
真有法,怎么父亲会承受不白之冤;真有天,怎么不见那些魑魅魍魉战战兢兢。
她把自己埋在靠枕间,尝试片刻窒息,再猛地吸气,仿佛重新活过来。可活过来又怎样,还不是陷入无边的安静。
几下清脆的敲门声又打破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她翻个身,脸朝里装听不见。
敲门声逐渐急促起来,有种一定要破门而入的气势。
姜梨皱眉,抱着个软绵绵的靠枕,光脚跑过去,不耐烦地一脚把门踹开。
“你不是说再也不管了我吗,还回来……干嘛……”
最后两个字咬在唇边,胀得眼眶酸疼。姜梨赶忙撇过脸,抿了抿唇。
“这话我可没说过。”
罗序喟叹声扶在门框边缘,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瘦了,不一样了,眼睛里那一汪泉水总让人想再多看看。只是如今这泉水已疲惫得没有波澜。
头发乱糟糟的,是和那男人胡闹过吗?
前台说两人进了一间房,他一直犹豫要不要过来,没想到等了好久还是唐突了,似乎正碰上小情侣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