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纵使他对自己有所隐瞒,姜梨仍旧相信在建工集团、在沈家人面前罗序无可指摘。
咨询穿插一张配图,是男人正走出机场。即使戴着黑色口罩,压低帽檐,仅凭眉眼间的神态姜梨就认出是罗序。
形影萧瑟的男人仍旧一身黑衣。
看来事态发展比她想象中药恶劣,否则不是明星的他何必遮遮掩掩。
图片下面一行小字用黑体加粗,生怕别人看不到。
“异姓大哥为继承之争频繁奔走”。
罗序来上江了。看背景和时间,确有其事。
媒体用了“频繁”一词,而她竟浑然不知。
也就是说罗序避开了自己。
手机扣在一边,姜梨若无其事地继续刷牙,洗脸。
往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套流程,今天竟生疏得很。
洗面奶用错了早晨的,泡沫不够,没洗干净。重新洗过后又用错面霜,晚上本该用乳液的,最后还是懒得折腾,倒回床上。
睡前,她拨通了姜丰的电话。
能在短时间内收到女儿两通电话,老父亲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声音沉沉的。姜丰已经换上厚实的棉拖鞋,姜梨第一次听得出父亲的苍老,连那轻轻的问候都有了时间的褶皱。
“爸爸,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没有。我看书呢。又睡不着了,爸爸陪你聊天。”
小时候,她半夜想妈妈哭醒,都是爸爸哄睡了再悄悄抱回床上。她揉揉湿润的眼角,轻轻嗯了声,那边也轻轻地笑了。
“沈爷爷去世了?我在手机里看到的。”
姜丰“嗯”了声,说“我已经去看过了。沈家亲友多,你沈爷爷年岁大,五天后出殡,算下来三天后吧。”
姜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嗯”了声。沈家那么多亲友,估计到时候很难对付。
“爷爷奶奶知道吗?”
“知道,但是这个年岁了,尤其相交多年,怕他们看到那场景受不了。他的意思是不要到场了,我们两家不讲这些虚的。”
简简单单一个代称,姜梨就明白父亲指的是谁。
她使劲儿眨眨眼,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仿佛透过那里就能看见北城,看见他。
“爸爸,我求你件事,如果沈家人欺负他,你能不能……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谁说我不喜欢他。女儿喜欢,我就喜欢。”
“可是,你以前打过他。”
“我还打过你呢。”姜丰反驳道,“当时那个场景在我看来他就该打。但是。”他话锋一转,“爸爸敢承认错误。姜姜,你敢吗?一走了之,不像我女儿的作风。”
两行清泪顺着鬓角落在枕头上,姜梨侧过身子,抹抹脸,吸吸鼻子说,“我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怕他像爸爸一样?”
姜丰太了解女儿的脾气秉性,一语中的。
姜梨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就是怕,怕心心念念等回来的人变了。
深夜里,姜丰的喟叹与夜色一样深沉。
“姜姜,人的一生都在成长。即使到了爸爸这个年纪,反观过去,也难免有遗憾和愧疚,但我唯一要说的就是爸爸从没变过,我一直爱妈妈。要相信这样的男人不只我一个,你也值得这样的人。”
这通贯穿南北的深夜电话一直持续到凌晨。
本以为她们是这夜里唯一不眠之人,却不想迷迷糊糊之际,手机又亮起来。
蒋清南的头像是一本打开的书,摊开的书页上搁置着一副眼镜,颇有禅意。可睡眼朦胧的姜梨看着头像却让厌烦。
这时间蒋清南应该早已回家,却还没有睡觉,她顾念这点原因打开消息。
只有一行——
“为什么不能是我。”
姜梨突然后悔,特别想把手机扔出去。
第116章
◎爸爸在看书◎
走出机场的姜梨深呼吸这熟悉的冷空气,整个胸膛像被洗过般透彻。
行李箱滑过路面与她离家那日、离开北城那日一样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可三个月过去了,北城却换了副容颜。
一场冷锋过境,秋天的干爽和离去的国庆长假一样,再也回不到这里。
冰雨淅淅沥沥地撒着,如果不是金黄色的落叶还贴在地上,这城市怕是一点暖色都没有了。
她缩缩脖子躲进出租车,准备去事先预定好的酒店。
紧赶慢赶地压缩时间,总算在两天内把三天的事情办完。她才来得及偷偷看罗序一眼,再回上江。
凌晨到达的旅客大多有人迎接,姜梨这样的独身女孩儿甚是少见。但她低垂的眼帘、冷漠的眼神和收拢的双肩无一不透露出拒绝交流的神色,与这城市的清冷倒也贴合。
司机打着哈欠问去哪儿,随后启动车子。
安顿好行李,姜梨马不停蹄地赶去沈家遗体告别厅。
多年来,扎根北城的沈家人的最后仪式都在那里举行,想必沈正道也不例外。
果然,萧瑟肃穆的大厅内,沈正道的黑白相片挂在正中间,两侧肃立一众小辈。沈毅不在,罗序和沈时作为直系后代自然站在最前面。
往来吊唁宾朋上过香,添一把纸钱后会与两人相谈几句。
沈时为了能与罗序相争,卸下骄傲,也学着爷爷从前的样子与人攀谈。只可惜沈正道再也看不见了,而最终的结果也是来人总要拉着罗序多聊两句。
毕竟背靠罗氏集团又另立门户的人更适合把风雨飘摇的建工集团拉出泥潭。
大部分股东们眼里是期盼与希冀,沈时和他身边的人则十分不屑,而与遗嘱无关的一众亲戚则木然地守在一边。
只有角落里闪烁着关切的目光。
姜梨捏着衣领深深地看向大厅尽头。
他瘦了,肩膀窄了些,黑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方,一丝不苟中带着疲惫。
男人总是下意识地握握拳头,再抬手,那是右臂旧伤复发的征兆。
隔着人来人往,姜梨的眼眶湿了。
可不敢关注得太过殷切,转过身抹抹眼角,像坠入冰窟中浑身冷得打颤。
身旁一群人经过,她忙擦擦眼睛又别过脸,尽量贴着墙,不暴露自己。
可罗序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她赶忙抽身,头也不回地躲进电梯旁的人群里。
罗序迎上来,余光扫过理石地面上转瞬即逝的影子,眉头一皱,迅速恢复恭敬谨慎的表情,把来人让进里面。
离开告别大厅,北城的太阳刚刚升起。
姜梨觉得心里压了块石头,不想回酒店憋着,于是打车去北城寒地建筑设计研究院。
时间尚早,和爸爸一起吃过饭再回上江也不迟。
迎着微凉的晨光,车子停在研究院门口。
十年前搬过来时崭新的红漆屋檐如今已不再光亮,灰色墙砖随着时间沉淀颜色更深。
整栋建筑却不像小时候看着那般高大,连窗子看上去都小了些。
踏上台阶推开门,刚要往里走就被保安拦下了。
“我找姜丰,姜院长。我是他女儿。”
姜梨正准备礼貌地拿过笔,准备登记后往里走,却见保安整整帽子,笑着说,“姜院长?早不在这儿了。”
那人边说边用怪异的目光把姜梨上上下下扫个遍。
“你是他女儿怎么不知道他出事了?别是干爹吧。还是知识分子会玩,敢玩啊。你这岁数确实能给他当姑娘了。”
姜梨嘴唇紧紧抿着,瞪着眼睛看保安。
“他怎么了?”
“你不是她女儿吗?打电话问他呗。呸!贪|污公款,生活作风不检点,那么大岁数了……不要脸。”
保安还在愤愤不平地抱怨。
只听嘭的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响彻走廊。紧接着是保安的嘶吼和女孩儿的吵嚷声。
不少好事者探头观望。
门口只有一个保安,根本不是姜梨对手。
等到后勤部保卫科科长出来时,姜梨已经把出入登记本撕碎,扔了保安一脸,顺道还踹了两脚。
副院长认识姜梨,立刻吩咐把两人分开。他则直接拦住姜梨,送出门。
姜梨还愤愤不平地朝里面骂着,一团怒火窜出胸膛,像点燃的爆竹。
待到出了门口,她才一把推开副院长,理理麻灰色棒球外套。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拉链撕开,冷风嗖嗖往里灌。
“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抬手,把落到胳膊上的领子往回扯扯,目不转睛地盯着年岁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
“赵叔叔,你是我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事比我清楚。”
既然清楚就不该隐瞒。
姓赵的男人四下看看,又回头看看玻璃门内确认没人再关注这里,拉着她走到台阶下,侧布移到灌木丛边。
“你真不知道?你后妈,不,娄婉玉,向纪|委举报你父亲有大量不明来源资产,还有个人生活作风问题……现在已经停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