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的是,他们的缘分未能在出生时就注定。
但因此,更能显出乱世浮沉,人海茫茫,唯你我天生一对的情。
更有好处。
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人伦纲常的坏家伙,却知他是个克己复礼,饱读诗书的真君子,所以,有些话,有些事,只敢想着,闹着,却不曾明说。
“兄长……潮生……”
江乔悲喜交加,又口不择言,一通乱喊乱叫着,以前的,未来的,旁人的,自己的,各种的能用在江潮生身上的称谓,都在她舌尖过了一遍。
念到最后,这称谓的事,还是没个定数。
另一个念头,却是被她念叨清楚了。
不是兄妹,她就没有了最大的阻碍,没有人再能说三道四。
不是兄妹,就能成为……
情人。
爱人。
夫妻。
甚至,兄妹亦不能死同穴,但夫妻可以。
“我要一生一世,同你在一起。”
江乔认真说。
柳未暗,花已明,尘埃落定。
江乔扬起了笑,张开手,扒在江潮生身上,四肢后知后觉泛起了一阵酸。
这山上的路不好走,她提心吊胆,又一路跌跌撞撞走来,的的确确有被累到,刚想撒娇,很快,耳边又传来了他的保证——
“滟滟,你且安心……”
先是一句劝解宽慰的话,她听了很多次,下意识点头。
他继续说……
“你若还愿认我这个兄长,我自然会一生一世照护你。”
江乔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片刻,慌忙解释,“不是……”
这不是她想要的保证。
是她忘了明说,江乔在自个儿身上找了由头,还未补救,江潮生已经松开了她,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向黄管事点头示意着,就与她擦肩而过,继续最初的道路。
“兄长!兄长——”
到了这时,还是这个称谓最顺口。
江乔彻底慌乱,刚一转身,就对上了黄管事的眼。
他低声,不知是向着谁解释,“尹相得到了消息,已赶来了。”
江乔不想听他说,目光越过他,追着江潮生而去。
她打算跟上去。
黄管事跨一步而来,这次是实实在在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乔气笑,“你让开。”
黄管事抬起了眼,这是一张很平庸寡淡的面庞,多少次了,江乔都未能在脑中,直接具体地留下他的五官形状。
而这一次,她发现,这位中年的男人也有着一双颜色很深的眸子。
他还是很和气地道,“江小姐,公子的计划不容闪失。”
“黄”,往前追溯,几十年前,是大周东宫少师的姓。
这一个家族,大多侍奉少君左右,到了末帝时,因国君久久不立太子,而许久未有出仕者。
自然,家族的渊源,不会叫黄仲逸对江潮生如此忠心,毕竟在当下,追随姜氏子弟,不再是忠君之事,而是谋逆造反之举。
“江小姐……您该不知晓的,公子最初到临江阁,也是被一群长安城的公子少爷戏弄闯入的,那日的情景,在下思及便心痛,想来若告知您知晓,您也会如在下一般……”
“在下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旁的,只是想叫您明白,公子一直以来都是很不容易的。”
“他待您,的确用心。”
“也请您,莫要误了公子。”
江乔久久凝视着黄管事,很想把目光变成刀子,将他剥皮拔骨后,再好好打量一遭。
而那儿,的确有一颗诚心。
或许是自己的算计,或许有旁人的缘故,但不妨碍,他是真心为了江潮生。
正如当日,他不知江潮生去向,也会冒着危险,找到江乔。
江乔冷笑着,在外人面前,无缘无故的,她不会落下无用的眼泪。
哪怕心在碎,在哭嚎,也能借着皮囊伪装出无懈可击的模样。
“那又如何?”她说,“于兄长而言,熟轻熟重,你我都知晓。”
江乔一直以为,在江潮生心中,她会是顶顶重要的。
正如反过来,他在她心里,也是独一无二,舍他无人的位置。
走过短短的一道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前站着三三两两的护兵,也站着尹蕴。
尹蕴忘记了她名门贵女的身份,也忘了她自有所学的礼仪端庄,面上流露着明晃晃的又惊又喜,她该是站立了许久,才奔上前,像雏鸟回巢,落入了江潮生的怀抱,且恰好叫她看见。
江乔心头生恨。
但手边没有利器,让她泄恨。
另一边,尹蕴连哭泣,也是梨花带泪,“江先生……江先生……我……”
她泣不成声。
江潮生轻轻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无事了。”
他来得恰好。
是久旱逢甘霖的那一场及时雨,成了种子生根发芽后破土而出的关键期。
到底还记着是众目睽睽之下,尹蕴低低抽噎了两声,又离开了江潮生的怀中,站立在地,行了一个端庄的礼,“今日之事,多谢江先生……以及各位。”
江乔冷眼旁观的。
“阿蕴——”
“父亲——”
尹相赶来了。
哪怕身为一国丞相,有着万千的政事要处理,在得到女儿的消息后,这位已有白发的老丞相也还是赶来了。
他身后成群结队跟着一群人,真心的,假意的,都来锦上添花,庆祝未来太子妃,尹大小姐的虎口脱生。
此起彼伏的声音,将此处照得恍若白日的火把,
寂静的夜,在这一瞬,变得嘈杂。
江乔被挤到人群最外围,一双眸子不知是映了火光,还是浮了水光,就怔怔地望t着江潮生。
不知何时,黄管事又到了她身侧,在这种场景,他与江乔一样,都是无名无姓的人物。
他看了眼江乔,又看了眼江潮生,用他那一双引来送往多年的利眼,瞧见了这漫漫黑夜中,唯一一处的,不被算计的真情。
心底一叹,又若无其事地道,“公子算无遗策。”
对于这局面,因从始至终都在算计之中。
既是在算计中,得到了这九分的成果,便谈不上欣喜,江潮生面上继续带着客气的笑意。
等将参与此事的官员,一个个送上马车,江潮生赶到了尹府中,这时,自然不好再带笑,他换了一份谦逊带忧的神情。
先将早早请来的太医迎进来,在陪尹相一起站在院子里头,等着太医诊治,待诊治完毕,医患之间交流了几句,又在尹相要求下,陪着太医去开方取药,等兜兜转转做完一圈的事,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江潮生到了尹相的书房中。
对于今日的事,这位执掌朝政多年的丞相不会不起疑心,尹相站在书桌旁,手中还拿着一份书信,并未抬眼,“潮生,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
“回老师。”他来到尹相身边做事,也有一年之久,无需再遇事做出思考模样,但必要的虚心不会忘。
他垂着首,“学生认为,今日的事,不单单是冲着大小姐来的,更是冲着丞相府而来。”
“哦?”尹相又问,“你仔细说说。”
江潮生将事先想好的几个名字一一道出,“这几位大人……是之前在圣寿节上,极力反对小姐与太子亲事的。”
再补充,“今日主谋的几位‘难民’,我已事先安排了可信的人将他们押送至了官府。”
尹相笑道,“潮生啊,你太年轻,看事还是浅显,要知道,这会咬人的狗不叫。”
说着,将他手上的书信扔到了江潮生面前。
他弯腰捡起,惊讶,“怎么会……”
白纸黑字记着,这主谋的几人,还未进长安城,就被窜出的一伙盗匪击杀。
“盗匪?”尹相还是笑。
明眼人都知晓,这一伙盗匪,正如今日主要谋事几位难民一样,是一个好用且无用的名号。
江潮生想认错。
尹相叫住了他,“算了,这不是你的错。”
江潮生还是下了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尹相在明面上,是其师,其司,还是大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叫他跪一下,不算委屈。
“潮生。”尹相不赞许。
江潮生沉心静气,“此事,还是学生的过错,若不是学生粗心,不至于叫小姐白白受了冤屈。”
这件事,势必是不能再追究下去了,否则,被败坏的,是尹蕴的名声。
想到女儿,尹相面上一软,又想起了今日她同自己说的话,叹了一口气,万千思绪并未说出口,只对自己这位得意门生说,“你也算是功过相补。”
作为找到尹蕴的第一人,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尹相,就会记住这份恩情。
师生二人又闲谈了片刻。
江潮生退出了书房,由着尹府的小厮将他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