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_红豆酬她【完结】(46)

  也就在她起身之际,一只大掌扣到她颈后,生生将她拖上了床塌。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伴随短瞬间的天旋地转,崔楹“啊!”短促的惊呼还未落下,便已被一个带着清冽气息和灼热体温的身躯牢牢压制住,手里的笔也被轻易夺走。

  “御医说你不能发力,否则会拉扯伤口!”崔楹急得大叫,扭动挣扎。

  萧岐玉一手包住她两只腕子,高高举过头顶,另只手则提笔在她脸上虚描,似在思考在哪里落笔合适。

  “就算不出力气,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萧岐玉斟酌一二,将第一笔落在了崔楹的额头上,写了个大大的“王”字,写完感觉差了点什么,又在她的嘴角两旁各画三根胡须,之后还不过瘾,在她的下巴上点了颗黑浓的媒婆痣。

  在那颗媒婆痣现形以后,萧岐玉看了眼崔楹的脸,开始还试图憋笑,但实在没憋住,从她身上翻下去,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愉悦,透着平日少有的明朗少年气。

  崔楹先爬下床去看镜子,看到菱花镜子里的自己后,她“啊!”地一声尖叫出来,转身扑回床上,骑在萧岐玉的身上,抢过笔,挥着手臂便要在他脸上画一对丑绝人寰的熊猫眼:

  “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你快点给我滚去当差!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崔楹气得脸涨通红。

  萧岐玉被她扑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臂,精准地擒住了在眼前乱晃的小手,凤眸噙笑,嘴上却不饶人:“你以为我就愿意成日在家对着你吗?我恨不得立刻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那你倒是走啊!”

  “我就不走,你管我?”

  二人在榻上胡乱翻滚打闹,没过片刻便描了对方满脸的鬼画符,没一寸肌肤是干净的。

  动手不算,两张嘴皮子还只顾着去跟对方讥讽互骂,连丫鬟在门外的通传声都没听到。

  “你丑!你全天下第一丑!”

  “你美,你最美行了吗?好美的崔媒婆哦。”

  “萧岐玉我掐死你!”

  直到门外传来咳嗽声,斗得激烈的二人才留意到站在门槛后的孟嬷嬷,崔楹赶紧下榻,胡乱将凌乱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两把,强颜欢笑道:“孟嬷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可是祖母有事唤我?”

  孟嬷嬷假装没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是笑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眼见便是中元节,按理说媳妇要跟着族中长辈一起准备家祭,但老太太觉得少夫人您年纪还小,不懂那些繁琐,便不必您忙里忙外,只需顾忌着节日习俗,自今日斋戒三日即可。”

  崔楹满口答应下来,心道不过就是吃三天素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嬷嬷接着道:“还有一句话,老太太让我带给您和少郎君,老太太说,如今家中子女辈虽香火旺盛,孙辈却还子嗣凋零,老三和老三媳妇眼见成婚将满四年,膝下却空虚至今。如今你俩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也该趁热打铁,留心着正事了。”

  将话都带到,孟嬷嬷不多逗留,茶没吃半盏便走了。

  崔楹尚未来得及洗脸,花脸猫似的透着滑稽,蹙紧眉头道:“前面说的我都能听懂,但后面的我怎么就听不懂了,祖母这是在催着我们生孩子吗?”

  萧岐玉也没洗脸,顶着脸上的王八,跟着崔楹狐疑片刻,继而斩钉截铁道:“应该不是,我如今有伤在身,哪里能有那个本事。”

  崔楹的表情被墨渍遮住,说话也大胆起来:“那不一定,你伤在后背,又不碍着你腰上使劲。”

  气氛寂静,针落有声。

  仿佛有股灼热的轻烟徐徐上升,自萧岐玉的头顶,飘至高耸的房梁。

  “崔楹——”

  萧岐玉耳根如有火烧,咬紧牙关道:“我今日就把你那些乌烟瘴气的话本子,全、都、烧、了!”

  第38章 中元

  七月十四,中元节将至。

  天光朦胧之时,侯府便已忙得如火如荼,各处人影穿梭,井然有序中透着肃穆。

  秦氏立于祠堂之中,亲自督看着下人们布置祭坛,摆放祖先牌位。

  张氏则细致地检查着各色祭品与贡品,从鲜果的色泽是否饱满均匀,到糕点的形状是否规整精致,一丝不苟,皆依古礼。

  薛氏指挥着仆役,将提前采买好的米粮布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只待明日吉时一到,便运往城中的寺庙道观,并施舍给贫苦乞丐,以彰侯府仁德。

  晌午骄阳似火烧,蝉鸣如暴雨梨花。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时,年轻女孩们正在栖云馆玩投壶。

  一把双耳青铜壶稳稳地置于房屋中央,崔楹和萧姝萧婉站在一丈开外,各自手持五支竹矢,凝神屏息,瞄准壶口奋x力投掷。

  投壶规则简明,竹矢直入壶口为“有初”,乃上佳,斜插壶口未入底为“倚竿”,投入壶耳为“贯耳”,竹尾先入则为“倒中”——除“有初”外,皆算未中。

  原本投中最少者罚酒一杯,因着中元斋戒,便改罚果酿,果酿带些微酒性,入口清甜,权当助兴。

  几局下来,崔楹喝了两杯果酿,萧姝喝了两杯,萧婉喝了最多,足有三杯。

  “两位好姐姐,放过我吧,我今日还有正事未完。”眼见第四杯果酿要敬过来,萧婉连忙求饶,原本细嫩的脸颊上飞了两抹红霞,咬字也发飘。

  崔楹笑着打趣她两句,自己将果酿喝了,眨着水润的眼睛问她:“你别诓我,今日里外都在为祭祀做筹备,你一个小姑娘家,能有什么正事没完?”

  萧姝道:“漾漾前些日子总是做梦,梦到她已逝的外祖,或是徘徊人世,或是哭泣唾骂,后来找和尚解了梦,说是亡者魂魄不安,需做梦者筹备私祭。”

  崔楹:“私祭?”

  萧婉道:“就是亲自准备冥器,香烛等物,再亲自抄写超度经文,等到中元节,寻一处地方焚烧,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令亡者得以安息。”

  崔楹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她长这么大,历来以为此等大事只能由长辈操办,头一次知道,原来小辈亦能参与。

  “其实早就该办的。”萧婉眼眶渐红,笑意也发苦,“外祖在世之时,最疼的便是我,那解梦的和尚跟我说过,若是亡者最为牵挂之人抄经祭奠,其愿力,远非家族群祭可比。”

  崔楹被萧婉说得有些动了心思。

  她虽不怎么信鬼神之说,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中元节一年不过一次,若真能让亲人得以安宁,何乐而不为。

  不过崔楹想了一圈,发现从没有已故亲人入过自己的梦,或者说,她都没有什么去世的亲人。

  唯一已故的祖父,她连面都没见过,生辰八字更不知道。

  看着窗外飘摇的秋海棠,崔楹的思绪不由飘远。

  ……

  荷香榭。

  经过大火焚烧,原本精雕细琢的屋宇,成了一座焦黑的空壳,院中原本流水潺潺的荷花池,里面水干鱼死,即便有下人定期打理,依旧杂草丛生,萧条寂冷。

  萧岐玉站在院落正中,嗅着烟熏火燎之气,看着屋中熟悉的桌椅化为一捧焦土,表情无悲无喜,眼底是黑洞的寂寥。

  伴随回忆里出现的脚步声,他回头,只见一名幼童奔跑入门,同时间,清水溢满荷花池,翠绿的莲叶衬托红粉的花朵,锦鲤跃上,色彩缤纷。

  幼童经过院落,如倦鸟归林,投入屋檐之下,霎时间,焦土起死回生,断壁重接,残垣完整,一袭金线绣花鸟的碧纱薄帘隔绝内外,屋内景象如烟波朦胧,仅闻人声。

  “娘,我今日学会骑马了,三哥教我的。”

  “娘,你说过,只要我学会骑马,你的身子就能好起来的。”

  “娘,是不是只要爹回来,你就能好了?”

  “娘你等着,我一定让爹回来。”

  小小的身影带着无比的决心,从花鸟帘后快步冲出,头也不回地奔向院外,奔向那个他以为能带来希望的“父亲”。

  萧岐玉的头猛然刺痛一下。

  即便深知此为幻象,他还是大步上前,想要拉住那个外出寻找父亲的孩子。

  回来。

  不要去。

  永远都不要去见那个人。

  回来……

  回来!

  幼童的身影如烟似雾,转瞬消失在门外。

  萧岐玉追逐出门,却迎面撞上萧衡的目光。

  “出来了?”萧衡出声。

  萧岐玉恍然梦醒,转头再看这院落,依旧是满目疮痍,焦黑的断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灼热的烟气似乎堵住了喉咙,胸口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难以喘息。

  他回过头,克制住此刻的眩晕与麻木,吞了下喉咙道:“三哥?你怎么在这。”

  萧衡观察着他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终究道:“找你有些事要说,前书房和栖云馆都不见你人,我便猜到你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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