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热热闹闹一大家子,王氏乐得合不拢嘴,咳嗽都比以往少多了,左揽着孙媳,右揽着孙女,x对着几个孙子道:“你们三哥在北镇抚司脱不开身,咱们今日不必等他,只管吃咱们的。”
如此说笑了片刻,婆子前来传膳,秦氏领着两个妯娌亲自布膳,崔楹本也该跟着布膳,被王氏留住说话,没能去成。
待等落座用膳,因没分席,每个孩子都是挨着亲娘坐,又因许久不见,少不得要对着娘亲撒娇讨巧。
崔楹坐在王氏的旁边,本在和萧婉说话,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一抬头,便见萧岐玉站在旁边,孤零零地看着这一切,长睫压着瞳光,看不清眼神,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你傻愣着做什么呢?”崔楹朝他招手,指着身旁的空位,“还不快过来坐着。”
灯影的光彩投入萧岐玉眼中,他抬眸,看到对他招手的少女,不假思索地向她迈出脚步。
仿佛倦鸟投林,终于找到了个容身之处。
“难得孩子们都回来了,今日咱们就喝点酒,不醉不归。”
世族规矩森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老祖母今日实在高兴,便将规矩抛之脑后了,逼着丫鬟去取酒来。
秦氏苦口婆心:“御医说过,您的身子不宜饮酒。”
王氏成了老顽童一般,当即耍赖:“我可没说是我喝,我是给孩子们喝,他们最小的也有十五了,不会饮酒哪里能行,今日便让他们练上一练。”
秦氏:“孩子们也不喝。”
说着便转头去问:“你们有谁愿意饮酒?”
场中摇头一片。
这时,一道清冷的少女声音出现:“我想喝点。”
秦氏讶异地看向萧姝:“你何时学会喝酒了?”
“两年前就会了。”萧姝不屑地撇了撇嘴。
“谁教的?”秦氏的声音严厉起来。
崔楹把头低下了,假装很忙地在扒螃蟹壳。
萧姝的目光在崔楹的头顶绕了一圈,然后道:“是萧晔教我的。”
萧晔本在专心扒虾,闻言茫然抬头:“有这回事?”
秦氏一巴掌落在萧晔后脖颈上,气得咬牙:“自己不学好,少耽误你妹妹。”
萧晔:“不是,我冤啊,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崔楹的头埋得更低了。
萧岐玉留意到崔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压下声道:“你教的?”
崔楹睁大眼睛瞪他:“嘘!小点声。”
真是她教的。
两年前,崔楹还在对女扮男装乐此不疲,没少去风月场合找漂亮姑娘玩捉迷藏,也因此经常发掘出来口味清爽不辣口的花酒果酒,抱回家藏床底下,夜里看话本子时就偷偷来上几口。
有次萧姝到国公府找她玩,跟着尝了两口,从那便学会了。
萧岐玉轻哧,白她一眼:“误人子弟。”
崔楹把剥好的蟹钳塞他嘴里,凶巴巴道:“吃你的吧,闭嘴。”
清香满口,混着少女手上淡淡的花香。
萧岐玉嚼着新鲜清蒸的蟹钳肉,原本对蟹肉无感的人,忽然品到了其中的美味。
怪甜的。
……
饭后浓茶漱口,众人围坐说话。
一直到了将近子时,王氏才总算靠不住,将孙子孙女打发回房,就寝安歇。
崔楹在吃饭时便总是观察萧姝,纳闷自己到底哪里惹到她了,眼下终于得空,便马不停蹄地追上她,想要问个明白。
廊庑中,面对满脸写满“好奇”的崔楹,萧姝连她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崔楹原本还只是郁闷,被“哼”这一下子,火气顿时便上来了。
她重新追上萧姝,一句话没说,故意走在她前面,抬起下巴狠狠“哼!”了回去。
月光如水,萧岐玉站在娑罗树下,看着崔楹“哼”完萧姝,下了廊庑,经过树下。
萧岐玉道:“崔楹,你三岁吗?”
崔楹抬眸瞪他:“你管我几岁!”
萧岐玉皱眉,明显不悦:“你属狗的,逮谁咬谁?”
崔楹破天荒地没跟他继续斗嘴,将臂弯的披帛一甩,气鼓鼓地走了。
这是崔楹第一次,没跟萧岐玉掰扯个你死我活。
萧岐玉意识到,崔楹真生气了。
……
静松堂。
饭香四溢,黄花梨卷草纹小方炕桌上,摆着荤素各四道菜肴,另有几碟糕点,一盅助消化的莲子枸杞山楂汤。
萧晔在菩提堂放不开胃口,眼下回到秦氏的院中,才真正大开吃戒,祭起五脏庙。
他先是连吃了三碗饭,而后喝了一整碗汤,还觉得胃中有所余地,将碗举给丫鬟:“再添一碗。”
秦氏简直看呆了眼,没等丫鬟上前,亲自接碗添饭道:“我的儿啊,书院里是不管你们饭吗,怎么拉起这么大的饥荒?”
饭盛好,萧晔又扒下了几口米,咀嚼咽完,嘟囔:“书院里成日不是萝卜就是白菜,难得见点荤腥,院长说了,就是要让我们这些贵族子弟忆苦思甜,吃点平民百姓吃的,省得一天天不知人间疾苦。”
秦氏叹息:“话是这样没错,可也不能太严苛了,你们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坏了落下病根可怎好?”
萧晔顾不得说话,三两下便又扒完了一碗饭,再喝半碗汤,才慢悠悠地打着饱嗝道:“娘,鹿鸣书院管得实在太严了,伙食还不好,反正都是上学,在哪上不是上,您要不给我换个书院吧。”
秦氏无奈道:“你都十七了,也不是个考功名的料,还上什么上,等你哥回来,我和他商量,让他给你安排个差事,先历练去吧。”
萧晔顿时眼眸放光:“那敢情好啊!”
萧姝本在拆解九连环玩儿,闻言举手:“萧晔不上,我也不上!”
秦氏口吻变得严厉,看着萧姝道:“这可由不得你,你若不想上学,找我没用,得去找太后,她老人家点头了,才算作数。”
萧姝不吭声了,低头撅着嘴巴,拆解九连环的动作都粗暴起来。
萧晔才不关心妹妹的心情,殷勤地去给秦氏捏肩,乐呵呵道:“娘,既然都要劳烦哥哥了,那您不妨再和我哥说说,让他最好给我安排个清闲的,不必风吹日晒的,最好再有点小权的。”
秦氏将肩膀上的爪子一甩:“你给我闭嘴!”
“人家七郎比你还要小一岁,现在都已经是朱雀门校尉,寒来暑往,雷打不动地前去上值,手下管着几百口子的人。”
秦氏看着吃得肚子浑圆,正不停打嗝的儿子,越看越气:“你呢,半点苦累都受不了,你看看人家七郎,你再看看你!”
萧晔浑然不觉,厚着脸皮道:“听着威风,可七郎不就是个看大门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秦氏懒得再说,又给他盛了碗消食汤,堵住他的嘴。
另一边,萧姝还在把九连环拆得“哗哗”作响,表情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氏管完儿子,转头又顾起女儿,将那快散架的九连环拿走,攥着女儿的手道:“怪娘方才说话重了?”
萧姝摇头,语气却还是赌气:“娘说的是实话,我若想不上学,只能太后她老人家点头才行。”
早在十年前,太后便倡导女学,提出“稚子之慧,非天授,乃母授”。
儿卧襁褓,母咏《蓼莪》,则子知孝本。子立阶庭,母述《典》《谟》,则儿怀苍生。孟母三迁,则邻而居,方出亚圣孟轲。
朝廷与其一昧盯着科举筛选人才,不如设立女学,提高民间女子的学识智慧,再由她们教导子孙,培养人才。
陛下注重孝道,对太后的想法无所不应。
然而许多年下来,民间女学却鲜少得到推崇。
太后只好再一手扶持起鹿鸣书院,首设男女共学,命令各世家,夫妻凡多子女者,至少有一名女儿进学鹿鸣书院,一旦入学则不得中途退学,务必修满两年学期,为的便是以身作则。
萧姝去年八月进学,如今也不过算作一年,还剩一年。
“我真羡慕崔楹。”
萧姝的眼圈不觉便红了,对秦氏抱怨:“她爹娘就生了她一个,她不必上学,在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又有个当大长公主的祖母宠着她,谁都拿她没办法,连出嫁都挑了个无父无母的,连公婆都不必侍奉。”
秦氏揪起她的耳朵:“我的祖宗,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若被你祖母听到,你这身皮别想留住!”
萧姝哼了声:“祖母又听不到,我说给自己的亲娘都不成吗?”委屈得便要哭出来。
到底是亲生的,秦氏看着女儿难受,心里也跟着难受,只好压下声音,小声对萧姝道:“你只当崔楹事事顺遂,岂不知这门婚事根本就不是她情愿的,她与你七哥自新婚夜里便吵闹,至今也没个消停的时候,成婚才多久便开始分房睡觉,还是老太太x出面,才把俩人劝到同一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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