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到小区门口,刚进楼道,就听见三楼传来隐约的争吵。南韫加快脚步,推开门时,屋内的喧哗骤然一静,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你弟弟以后是要给我们养老送终的!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分家产的道理?我今天来劝你,是怕你糊涂!”
“我糊涂?妈,平心而论,这些年我赡养您,比曹英达多出多少?”
“姐,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我没有养妈吗?”
“那这钱就该我们平分啊,你直接给了他什么意思?我甚至连到底给了多少拆迁款都不知道,这公平吗?”
“他是儿子,你这人怎么说不通话呢!”
南韫走进客厅,却见客厅里烟雾缭绕,人几乎溢了出来,全是熟面孔。
外婆跷着腿坐在母亲身边,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曹英达脚边堆满烟蒂和瓜子壳,挺着硕大的啤酒肚,瞥见她进来,脸色顿时阴沉。谭素梅和儿子曹子轩在一旁帮腔,南良安坐在小马扎上,满面愁容。茶几一片狼藉。
南韫不自觉地蹙起眉,一股强烈的反感涌上心头。
曹英达掀起鼻孔看她,语气冷嗤嗤的:“哟,大忙人回来了,长辈都不晓得拜见,怪不得被人退货。”
曹云秀瞪了他一眼,话却被外婆喋喋不休的劝说打断。
南韫走进去,扫视了一周,唇角淡淡勾起:“不敢当,舅舅才是大忙人,一看过年就没少应酬,我家都快装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这是变相讽刺他胖呢,曹英达眼睛一眯,转头向曹云秀道:“你这女儿家教可怪好的。”
若在往常,曹云秀必定出声呵斥。此刻,她却只是看了南韫一眼,冷冷道:“是啊,我教的。”
南韫惊奇地转头看去,却见外婆啧了一声:“你能教出什么好来?钱给英达,是给我们曹家留根。给你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这外姓的丫头片子。”
曹云秀沉默着。从小到大,“家族”、“儿子传承”如同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生了女儿,便天然矮了一头。
南韫却笑道:“外婆这话可就说错了,如果没有我妈那八万块钱,您现在怕是已经瘸了。”
几年前,外婆进山不慎摔伤,腿骨骨折,舅舅不肯出钱。母亲独自扛下了八万块钱的医药费和康复费用,才保住了她一条腿。
“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外婆厉声呵斥。
南韫看了一眼母亲恍惚的神色,忍了又忍,还是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您今天来,不就是为了钱吗?拆迁款能提,我妈当年救命的钱,怎么就提不得?”
曹云秀看了看南韫,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状似亲热的母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您今天为什么会来?”
外婆怔了怔,干笑道:“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是来看你的。”
“看我,一来就提钱的事?”曹云秀声调高了些,“您不想给我拆迁款,又怕以后从我这儿再拿不走一分钱,是不是?这么多年,您什么时候主动来看过我一次!”
“你……你胡说什么!”外婆脸色大变,猛地扬高声音,精明的目光如箭射向南韫,“都是你这死丫头挑唆!你以为这钱能到你手上?做梦!”
南韫却丝毫不惧,直视着她:“您不用挑拨离间,这笔账该怎么算,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反了你了!上次周家的事你就撒谎,让我丢尽了脸,现在还敢在这里搅和!给我滚出去!”
曹英达勃然大怒,新仇旧恨齐齐涌上,猛地站起身,满脸横肉因怒气而抖动,气势骇人地朝南韫逼近。
南韫攥紧拳头,死死瞪着他,一步未退。
曹英达高高扬起手臂,眼看就要狠狠掴下——
身后却陡然传出一声巨响。
曹英达的身形猛地一滞,仿佛看到什么惊恐的情状。
南韫倏然回头。
只见周恪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立于门口,方才那声巨响,是他一掌将大门重重拍在墙上发出的。声响震彻楼道,令人心魂俱颤。
他目光如冰,冷冷锁住曹英达,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压迫感:
“我劝你,现在离她远一点。”
第54章
一瞬间,四下阒寂。
楼梯缝隙间探下几道目光,只窥见一角黑色西装裁出利落的肩线,下颌绷紧如刀。整个人的气势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他冷峭的面容撞入南韫视野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惊讶,恐慌,或者会安心或是庆幸。
事实上没有,在那些情绪涌上来之前,率先到达她胸腔里的情绪,是愧疚。
在愧疚之后涌起的,是委屈——一腔难以宣泄的委屈。
她忽然明白,周恪言根本是早已知道所有的事,一直等着她开口告诉他,再出手帮她解决。
所以他反复问她,相不相信他。
而她终究没有选择麻烦他,或者说,相信他。
皮鞋敲击地板,一声清响。
曹英达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你……什么人?”
他本想说,你是什么东西。
可他身上气势迫人,让他莫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周恪言眉梢微扬,手臂一揽,将她轻轻带近:“我是韫韫的男朋友,周恪言。”
曹英达掀起眉头,扯起嘴角:“哦,就是被周家赶出门的那位?听说你混得不怎么样啊,怎么,回国找存在感?要我说,你俩还真是奸夫**,天生一对……”
“闭嘴!”
声音不重,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
曹英达一个激灵,向后踉跄了一步。
竟然是一直都冷冷静静的南韫。
她像一只亮出利爪的母狮,脊柱绷直,冷冷地盯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曹英达虚张声势地吼,“小丫头还敢对长辈叫嚣!”
周恪言紧紧握着她瘦弱的肩,明显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手心里不自觉地抖动,宛如秋风吹下的落叶。
可她声音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先是独吞了我妈的钱,又带着老太太跑到我家来耀武扬威,企图逼我妈放弃拆迁款,还继续当冤大头孝敬老太太,现在还大言不惭地置喙我优秀帅气、根本用不着舔别人也能创业成功的男朋友,我还想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
曹英达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外星人,一口气没倒上来,咳得面红耳赤。
谭素梅和曹子轩噤若寒蝉,忙伸出手帮他顺气,他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南韫随脚一踢,垃圾桶飞过去,哐地撞上他的大腿。
“别脏了我家的地板。”
她抬眼,扫过一张张怔住的脸。母亲眼神慌乱,父亲欲言又止,外婆干瘪的嘴唇抖了抖。
母亲的目光无措地落在曹英达身上,又转到母亲的脸上,转过南良安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脸,又转回南韫瞪着曹英达,一步不肯退的表情上。
她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今天这场闹剧的遮羞布。
一个狼藉的家族,就这样一览无遗。
外婆干瘪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两下,才仿佛刚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云秀啊——”
“对啊,”曹云秀如梦初醒般,声音有些低,却恍然大悟似的,“这是我家,我凭什么……妥协啊?”
片刻,曹英达才像是终于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对着曹云秀一字一句道:“曹云秀,实话告诉你,妈早就把钱全都给我了——一百二十万,全是我的,你给我的装修费和生意本,一分钱也别想要回去!”
曹云秀瞳孔骤缩,像第一次看清弟弟的脸。
室内万籁俱寂,没人说话。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胸膛微微的震动。
周恪言松开她,在一片寂静的客厅打了个响指。
玄关又走出一个西x装革履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支小巧的录音笔,声音平静,向周恪言颔首道:“周总,都录下来了。”
突然冒出来个人,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那人又向曹英达轻一颔首:“曹先生,我姓唐,是周恪言先生聘请的律师。”
“你……想干嘛?”曹英达发了场火,明显有些萎靡之态。
“依据现行法律,外嫁女同样享有遗产继承权。鉴于母亲尚在,老房子算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属于去世父亲的那一半,应当由子女平分;其次,您刚才已经承认向曹云秀女士借款的事实,包括装修费、投资费等在内的各项借款,后续我会代理曹女士向您索要还款,此外——”唐律师语气平静,从公文包取出一枚移动硬盘,在曹英达眼前一晃,“我们查到,您名下制造公司去年存在重大偷漏税行为,证据已备份。”
最后一句话,才是他这段话的重点。
曹英达的表情猛地扭曲起来,似乎想扑过来去抢那硬盘,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嘴唇都在哆嗦:“你……这证据是假的,小心我告你诽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