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周恪言食指轻点方向盘,姿态慵懒,“只是傅弛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大概知道,周恪言在担心什么。
傅弛初见她时敌意明显,多半是因为周砚。
她不禁很好奇,周砚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傅弛对他的偏见如此根深蒂固,恨屋及乌。
南韫思考片刻,还是没问出口,转了话题:“给它起个名字吧,好歹是我们一起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
“你觉得呢?”
南韫沉思片刻,脑中闪过暮色中山峦的轮廓和小狗湿漉漉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叫……岁岁吧。”
“岁岁?”
“我们是在山上捡到它的,劫后余生,就当为它续命吧,以后要岁岁平安。”
周恪言侧首瞧她一眼,车窗外的路灯掠过她柔和认真的侧脸。
片刻,他嘴角微扬:“好。”
晚上十点左右,他们抵达岚城。高霏和傅弛先行离开,周恪言则充当起护花使者的角色,将她送回了家。
为了免去麻烦,她提前给程青藜打电话,后者在楼下接到了她,免不了又是一番促狭八卦。
洗漱、收拾、喷药。一番折腾已近十一点。
南韫瘫倒在床,长长舒了口气。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恪言:记得冰敷,晚安。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纸箱做的临时小窝里,岁岁安详地蜷缩着,睡得正香。
他线上说话的风格倒是和线下如出一辙,言简意赅,句句落在实处。
手机微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嘴角一抹极浅的弧度。
南韫:辛苦周总,早点休息。
还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她握住手机,试图忽视那种怅然若失和隐秘欣喜交杂的复杂情绪。
这趟出差,像一场恍惚的梦。
*
南韫暂时停了一切工作,居家休养。
她便每天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蹦跶,其实伤得不重,只是走路不便,出门要拄着拐。
程青藜几次要留下照顾她,都被她劝走了。
周砚得知消息已是两天后,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赶来看她。
南韫的脚腕搭在靠枕上,细白的脚腕纤瘦漂亮,唯有大片骇人淤青如爬山虎盘踞其上,破坏了原本的美感。
周砚眉头紧锁:“怎么伤得这么严重,不是去爬山吗?”
南韫笑容疏淡,下意识避开了与周恪言共有的那段记忆:“没事,不小心踩到石头扭了一下。”
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旋即不禁懊恼自己说谎成性的破嘴。一个谎言成形,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周砚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语气担忧:“你搬来我公寓吧,方便我照顾你。”
他那套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商务公寓,装修精良,确实处处便利。
南韫摇了摇头:“不用了,医生说再休养一周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周砚握住她放在沙发一侧的手,言辞恳切:“韫韫,之前你说不愿意搬家,是想跟程青藜住在一起,我也就没再劝你,但是……你现在伤成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南韫对上他担忧的目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周砚,我真的没事。”
周砚的眉峰蹙得更紧,唇线下抿,语气也有些不悦:“韫韫,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每次让你搬来跟我一起住,你都百般推辞?”
搬家这件事周砚不是第一次提,但她每次都拒绝了,周砚甚至还因此事跟她闹过脾气。
他的眼神带着逼视的意味,显然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南韫注视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周砚,你真的不知道……你父母对我说过什么吗?”
周砚闻言,脸上顿时写满了错愕:“什么?”
第18章
南韫缓缓开口:“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周董曾亲自来找过我。”
“他找你……做什么?”
周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韫垂下眼睫,避开他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他说……不要企图以色侍人,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砚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陡然一颤。
其实周向松的原话说得更直白。
他说的是,不要企图用年轻的肉/体兑换价值。
即使跟周砚在一起,周家的财产她也一分都带不走。
她并非多么清高的人,却总还剩几分尊严。
所以她跟周砚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不愿越雷池半步。
沉默了片刻,传来周砚干涩的声音:“……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韫抬眼眼,他失魂落魄,望向她的目光带着疼惜。
“即使告诉你,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句话太过直白残酷,周砚骤然愣住。
更残酷的是,他比谁都清楚,这话无从反驳。
他与周恪言不同,在周向松的羽翼下成长起来的温室花朵,只有爱的能力,却没有保护的能力。
甚至,连他自己都在仰人鼻息。
跟他在一起,南韫不得不将自己变成一尊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泥菩萨,只有充耳不闻或委曲求全,才能抵御周遭的审视与轻蔑。
或许,本来是可以忍下去的。
直到有个人劈开阴霾,举着火把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一瞬间,委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
见他仿佛受了重大打击一般,南韫轻抿下唇,放缓了语气:“周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责怪你,只是你一再问我为什么不搬过去,这就是答案,我只希望你理解我。”
周砚顿住x片刻,望着南韫包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韫韫,委屈你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没留意面前南韫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直至消失。
周砚振奋精神,开始忙前忙后收拾自己带过来的东西,甚至系上围裙帮她打扫卫生,眉眼柔和。仿佛一种迟来的补偿。
叮咚——
门铃突兀响起。
她们家少有外客,南韫有些疑惑,正欲起身开门,周砚将她按下,“我去开门。”
他走到玄关处,按下扶手,大门向外敞开,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恪言一身深蓝色羊毛大衣,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愈发清峻冷寂。
宛如雪后松竹,周身浸透着疏离的皎皎清辉。
周砚错愕道:“哥,你怎么在这?”
周恪言神色淡然,仿佛他的存在再寻常不过:“南韫出差受伤,我来探望。”
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果篮,那是标准慰问病人带的水果。
他表情坦荡,没有半分暗昧。
周砚一边为自己的多疑尴尬,一边侧身请他进门。
“快请进,没想到你还会亲自慰问员工。”
周恪言步入客厅,目光与沙发上怔然的南韫短暂相接。
“周总?”她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来。
周恪言将果篮放在茶几上,从容落座,将同样的理由复述一遍,语气公事公办。
“你也算因公受伤,高霏和傅弛脱不开身,我这个闲人只好代劳。”
他背对着在厨房忙碌的周砚,却极轻地朝她勾了一下唇角。
日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那一笑晃得她心口猛地一悸。
她忙收回视线,压下翻涌的情绪。
刚想道谢,又想起他的要求,连道谢也咽了回去。
“……”
周砚用自己做客时的杯子沏了红茶端来:“哥,喝茶。”
周恪言端详了那杯子片刻,透明的玻璃杯,做工精致。
他视线错开杯子,短暂地在南韫面前彩绘的小狗杯子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周砚见到周恪言十分高兴:“哥,难得见面,中午一起吃饭吧。”
周恪言双手交叉:“不必了,我坐坐就走。”
他态度仍然疏淡,周砚知道这顿饭恐怕是约不上,便也不勉强。
他转而坐到南韫身边,牵住她的手,对周恪言笑道:“哥,多谢你这段时间照顾韫韫,她年纪小,在团队里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南韫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周恪言目光扫过他们交握的手,声音无波无澜:“她是团队的重要成员。”
周砚没想到他竟会为一句寒暄辞令而反驳他,只得笑了笑:“那就好。”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南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凝滞,试图开口缓和:“周总,地推数据我已经加进了评估报告,您要看一下吗?”
毕竟是工作的借口,她也急需一件事来打断这令人心慌意乱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