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贺父还是没有勇气去做弑父灭祖的事,他软着身子,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贺老爷子一喜,要扶他,贺父狠狠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高大的身躯竟然佝偻得像个老媪。
贺父苍凉的声音传了来,“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放过那些人,让他们离开,否则,你”
虽时隔许多年,但贺父还清楚记得,他那天痛苦到恨不得一死了之,之后独自跑出去喝了酒,酒醉后又去找裴老喝了一宿,他大醉时,只是对着裴老哭,却不敢将贺老爷子做的事说出来。
后来,贺老爷子到底忌惮,没敢再猖狂胡来,可却晚了,那些被他关住的人,全都自尽死在了那里。
贺父虽然终究没有告发,可每日里都不曾安心过,他有了功名,也不去朝廷,整日里流连在外,极少再回贺家,裴老与一些朋友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堕落,皆苦心劝慰过,他也也懒得听,依旧我行我素地虚度生命,有时,他甚至一醉醒来,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贺老爷子也试着想要劝他,贺父却见都不想再见,也不再开口喊他一声父亲了。
到后面,贺老爷子实在看不惯他这个放荡的样子,给他娶了一个小户出身的妻子。
贺父在新婚夜,揭开盖头,妻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紧张又害怕,看着她,贺父想起了那些被关在祖父空宅里的人,他们也曾睁着一双双可怜的眼睛这样看他。
不知怎的,贺父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对她好些,以此弥补那些被贺老爷子害死的人。
他就对她说:“你嫁了我,恐怕还不知道我有隐疾,我是不能生育的,以后给不了你子嗣,但你若能接受,我便会好好待你,若你不能,我会给你些银两,送你回去,日后我也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或许不怎么富贵,但衣食温饱确有的。”
妻子惊讶又疑惑,半晌后,她羞涩地点点头,回道:“既嫁了郎君,只要郎君日后能敬我,我愿意的。”
婚后那短短日子里,贺父勉强有了点精神,也少去外面喝酒了。
直到有一日,贺夫人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
贺父问她,是谁的。
贺夫人不敢言语,只心虚地,望向贺老爷子的院子,贺父脸色大变,以为是贺老爷子逼迫的,拿起剑,就要去找过去,贺夫人吓得连忙抱住他,将实话说了出来。
原来,是她想要子嗣,主动去要的。
贺夫人哭着解释,是她实在是不想受人议论,受人眼色,她不能没有个孩子傍身。
贺父愣愣盯着她半晌,像是完全不认得她了一样,而后,没有任何恼怒,他癫狂地笑了起来,x甩开剑和贺夫人,从此,夫妻彻底反目。
这样整日醉酒寻花的一生,贺父虚度完了,最后连死,都仿佛没什么感觉,甚至只觉得才过了一夜而已,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鬓发苍苍马上要入土的老人了呢?
在场的人和鬼,听完贺父的往事,全都沉默下来,贺文卿脸上最是难看,片刻后,他才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怒瞪住贺父。
“不,你胡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祖父不是你说的这种人,你自己不成器,还敢污蔑祖父!你对母亲从来都冷漠,毫无一丝夫妻情义,还敢说母亲与祖父……我不相信!”
“你不信,可以去问你祖父!你祖父就在前院那头!”贺父冷声道。
贺文卿恨恨地转过身,朝着外面跑出去,人变得疯疯癫癫,连鞋子掉了一只也不理会,直往外奔,他这副样子,看得群鬼一时都忘了动作,只眼睁睁目送他跑去。
贺父则面无情绪地回了头,望向一旁的陆魂,他明显认得陆魂,记得陆魂就是那晚被贺夫人带到贺家来的小儿子,陆魂背脊僵硬,并不看他,贺父叹口气,不再提起,而是继续朝众人说道:“当年,我没有勇气做我早该坐的事,我原以为,当年老东西答应了我,已经收手了,可我万万想不到,他从未醒悟过。”
贺父说着,在群鬼面前跪了下去。
“父之过,我这个做儿子的,脱不了干系,我愿受千刀万剐,以偿诸位多年的万分之一苦痛。”
少妇人看着他,痛苦地哭了起来,众鬼全部跟着呜呜咽咽地大哭,即使千刀万剐了贺老爷子,也无法偿还他们此生所遭受的苦痛。
陆魂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些鬼看,他仿佛也想起了,身体不自觉又痉挛,魏姻察觉到,立刻搂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少年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边,众鬼也哭够了,少妇人擦着眼泪,拉过鬼群里的鬼男孩出来,来到贺父面前,她目光冰冷,却又冷静,“我们绝不会原谅你们贺家人的,但我也不会将你怎样,你既然想要赎罪,就请你代替这个可怜的孩子,让他活下去,而你,同我们献祭,破开这个法阵,让你的父亲得到他该有的报应吧。”
第91章
出乎意料的是,贺父摇了头。
众鬼脸色都变了。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发作,有一只鬼跑了进来,惊恐朝少妇人叫喊起来:“姐姐,老东西发现贺文卿被我们抓了,带着许多人往我们这边来了。”
众鬼听到“老东西”三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抖了抖,他们强行忍住害怕,往外涌去,陆魂迟疑了一会儿,牵起魏姻的手,跟在最后面过去,魏姻往后一看,贺父也默不作声地跟上来了。
他们刚走出去,就顿住了脚步。
贺老爷子居然已经赶了过来,但他却被一个忽然冲上去的身影给拦住了,那个人,正是几近癫狂的贺文卿,贺老爷子撞见他,紧张地伸手去扶,“文卿,你怎样了?那些东西没伤着……”
然而,贺文卿径自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拽着他的衣袖,满脸彷徨地跪了下去。
“祖父,孙儿知道你不会扯谎,请祖父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父亲亲生的,我到底是不是?”
贺老爷子惊了一呆,没有料到贺文卿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显得猝不及防,不知该如何回答。
贺老爷子的迟疑和震惊,全落到了贺文卿的眼里,贺文卿像被烫了一下,死死仰望着老人,“祖父,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都是真的?我并不是父亲亲生的,而是你与母亲……”
“不!”贺老爷子惊恐打断,“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呢!谁跟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这些鬼东西?!”
“既然不是,祖父你为何要这样害怕?!”贺文卿胡乱叫着,“难道他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不是,文卿,到底是谁跟你说的?难道是你母亲?”贺老爷子被这突然而来的意外给惊得六神无主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不可能……”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及时住了嘴。
贺老爷子怒得直咬牙,他转而狠狠剐着群鬼,“是你们这些东西在文卿面前乱嚼舌头的?你们好大的胆子,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不用扯他们,老头子。”
贺父这时,走了上去,一瞬不瞬地迎住贺老爷子凶狠的目光,“是我跟文卿说的,这件事,他该知道的。”
“是你?”贺老爷子不敢相信,“你怎么会……你不是死了么?”
“是啊。”贺父冷嘲似地笑起来了,“我当日,不想埋进祖坟里,我不想死后都还要看见你,于是在生前,我就安排好了一切,让我的姬妾九姨娘在我死后,带人将我的尸骨在入棺后暗中换下,另外将我葬在这处空宅子边上,却不想,我竟又得到了机缘,借这宅子的地灵成鬼,我宁愿被这宅子里的他们撕碎,我也不想与你死后再做一处,我受够了。”
“你!”贺老爷子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贺父并不在意,不断笑着,“父亲,自从那天开始,我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喊过你一声了,父亲,你是不是应该和文卿说个实话呢?是不是应该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呢?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你是怎么和自己儿子的妻子在一处,又是怎么有了他的?”
“你你你你!”贺老爷子被逼问得直往后退,但只勉强挤出一句,“你个不孝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贺父仰天笑着,却笑得凄楚,他指着身后的群鬼,句句珠玑地追问不停,“父亲说我不孝,难道父亲是要儿子像你这样,禽兽不如,对妇孺孩童都下得去手么?难道父亲是要儿子像你这样,表面端着个读书人的端庄模样,口中念着些为国为民,而双手却将这些可怜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么?父亲,文卿的身世,你可以否认,但这么多人,这么多条被你害死的性命,如今赤条条地站在你面前,你能否认么?你还能否认么!”
群鬼的怨气全部射向贺老爷子,贺老爷子老爪抖着。
在贺父跟贺老爷子说话的时候,贺文卿安静了会儿,不发一言地盯着俩人看,从贺老爷子难以隐藏的表情上,贺文卿知道,宅子里的鬼确实跟贺老爷子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