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听到了边上席位上有两个姑娘在偷偷说话。
“今夜没有看到锦年表姐过来。”
“哎，今日是大哥娶新妇，锦年表姐心里怕是难受了。”
“不知祖父到底怎么想的！偏偏逼着大哥娶这个新嫂子！明明大哥跟锦年表姐他们心里都有对方么……”
“可不是么，听说这个新嫂子，是祖父老师老来女，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谁知幼时还烧坏了脑子，人傻了，如今快三十岁的年纪还嫁不出去，祖父看老师一把年纪了还整日为女儿操心，为了老师恩情，竟不顾大哥意愿，硬让他将人娶了，大哥才十七岁呀。”
“是呢，祖父还说，傻也不要紧，新嫂子人家是书香门第，只要生出来的孩子不傻就行了，就算真生不出来好的，让大哥另外纳几房妾室就好，唯独不能对不起老师。”
“我听说。”其中那个说话的姑娘，怕人听到，放低了声音说：“祖父怕大哥今晚不愿意，嫌弃新嫂子，派了身边的王嬷嬷和李嬷嬷去了大哥房外，要盯着大哥和新嫂子圆了房才成。”
“天哪，这是什么事呀。”听了这话的另外一个姑娘，“祖父怎么能这样呢？”
“祖父一直不都是这样么？他是一家之主，根本不会管我们这些人怎么想，听我母亲说，当年姑姑跟她的秀才表哥不是一对么，祖母本来打算将姑姑说给那秀才表哥的，可后来，祖父看中了自己一个学生，那学生几乎能做姑姑的父亲了，但祖父还是觉得人家人品贵重，有才干，便完全不理祖母阻拦，坚持将姑姑嫁了过去，结果没一年，那学生就染病死了，她婆婆反而说是姑姑克死了自己儿子，弄得姑姑带着锦年表姐在婆家受了一肚子的气，祖父却视若无睹，反怪姑姑自己命不好，才将这么好的一个夫婿给克死了。”
魏姻在一旁，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亭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姻抬头，很快，看到了有一堆丫鬟婆子提着灯，簇拥了一个身穿红袍，容貌俊美的修长少年来到了亭子里。
方才说话的两个姑娘，喊了一声“大哥”，便立刻不说话了。
魏姻才知道，这个穿着新郎喜服的青年，就是他们说的大哥文轩了。
远远望去，他长得很好看，面容几乎可以说有一种让人惊艳的美，是个很美貌的少年。
然而这个少年的眉眼，低低垂着，看不出一丝喜悦，他瘦弱又苍白，肩膀仿佛很无力的样子，像是没有灵魂，是被人从后面抬着一步步走过来的。
第33章
这个叫文轩的青年，喝得已然脚步开始虚浮，唯独脸因过于苍白而压制住了涌上的潮红，他的身体看起来很病弱，方走上亭子，湖面一阵风吹过来，他便冷得身上一激灵，不自主颤了两下。
身后的丫鬟即使连忙送上一件厚实的白狐皮大氅给他披上，可他仍颤颤发着抖。
最后还是一个婆子眼疾手快塞给他一杯滚热姜茶喝下，才渐渐好转。
方才偷偷议论的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见状心疼地站起来劝道：“大哥身子本来就弱，今日又在前院给宾客敬了一晚上酒，喝得太多了，我们几个弟弟妹妹便不用大哥你敬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文轩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后那个叫李嬷嬷的婆子先截住了话头：“三姑娘这话说的不对了，今儿这样的大日子，便是大公子，三姑娘你们是小辈，也要按着咱们文府的规矩一一敬酒的，若轻易就坏了这点规矩，那成什么小门小户的家教了，可不成。”
听李嬷嬷如此说话，跟三姑娘闲话的那位四姑娘终于忍耐不住了，“嬷嬷你是个什么身份的人？！不就是祖父给你一点脸面么，拿规矩压三姐便罢了，大哥都还没有开口，轮得到你这瞎眼婆子拿着我府里的规矩在这与我们姑娘小姐说三道四？还有没有规矩了？！”
当众被一顿怒骂，那李嬷嬷整张脸都臊了起来。
“四妹。”三姑娘柔声劝阻：“不要跟底下人辦扯这些，有失身份。”
看半天的王嬷嬷这会儿才敢说话，忙将臊脸的李嬷嬷往后扯了扯，“四姑娘说的是，嬷嬷你也太没有体统了，大公子都还没有发话，你着急什么？大公子向来是有分寸的，难不成还会自己坏了规矩么？”
文轩却望着他们，眼神凝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王嬷嬷问：“我们带来的酒怕是冷了，谁那还有热酒，给大公子倒一杯。”
丫鬟们左右看了看，唯独魏姻手里还剩下一点热酒端着。
王嬷嬷催促道：“愣着做什么，来给大公子倒一杯，大公子敬完酒还得回房呢。”
陆魂轻轻看她一眼，“没事，去吧，若不对劲我在后边接着你。”
魏姻只得上前了，好在没什么人理会他们，这群公子小姐和其他下人全往文轩身上瞅。
王嬷嬷递给文轩一个小巧银杯。
文轩面无表情拿在手上。
魏姻给他倒酒的时候，偷偷抬起眼睛往他身上打量一眼，离得近了，才注意到这个青年五官尤其出挑，眼型是完美的凤眸，直鼻薄唇，下颚如削。
陆魂的长相俊秀清冷，而这个文轩却浓眉大眼，一眼就让人觉得是个很冲击眼睛的漂亮男人。
可这个漂亮的男人，完全没有生气，腐朽木头一样挺着个修长身子立在这里。
文轩低头，看到了她的视线。
魏姻立刻埋下头去，匆匆倒完这杯酒就退到陆魂身边。
文轩愣了一下，不自觉追着她的身影看过来。
陆魂不动声色上前，遮住。
文轩这才不再往这边看，颤颤端起酒杯。
三姑娘看他要喝下，劝道：“大哥，你喝太多了，不要喝了，祖父他再不近人情，怎么也不会逼着你把自己喝病。”
四姑娘也说：“就是大哥，咱们府里乱七八糟规矩一堆，我看就是折磨人的，你不应该听他们摆布！”
文轩摇头：“别说了，祖父是不讲情面的，再说下去，让他知道了，明日我们都要去祠堂受罚。”
三姑娘四姑娘听到祠堂，背脊一抖，不敢再多话了。
文轩面无表情，没有味觉似的，机械将酒全吞进肚子里去。
他今晚舌头早已麻木，分不清到底喝的是酒还是水了。
喝完了，文轩才想起什么，询问：“三妹四妹，二弟人呢？”
三妹叹口气：“二哥恨祖父这样对你，嫌恶心，说什么也不愿意来这里吃席，他明日定是要被祖父关进祠堂打到背都要烂了的。”
“他没有来呀……”文轩苦笑，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闷闷自言自语：“本来还想着，与他说说话，今晚洞房心里还能撑得住些的。”
三姑娘原想着将锦年表姐难受病了的事告诉文轩，但看他这个样子，说了也没什么用，于是闭口不言了。
李嬷嬷和王嬷嬷催着文轩赶紧回去洞房。
文轩身形一晃，死死咬住x舌尖，才终究勉强稳住了气力。
魏姻望着文轩失魂落魄离开，抬头看陆魂，陆魂从她手中将酒壶拿开，两个人刚要转身溜走，那个王嬷嬷落后一步，回头喊住他们：“新房里人手不够，你们俩也跟我们过去搭把手。”
魏姻无奈，只得再次跟上去。
这一行莫名其妙的“人”，出了园子，便径自往一个地方而去。
裴老不喜欢太多人打扰，宅子里没有几个下人，一路上倒是没有人碰见他们。
魏姻跟着他们来到一处挂着喜帐红灯笼的新房外。
那个叫文轩的青年忽然立住脚步，脸色难看盯着新房。
王嬷嬷笑着催他，“大公子该高兴些，新大奶奶虽说有些那什么……模样却是不错的，娶妻生子么，在床榻上让公子舒服就好了，别的没什么的，况且这是老太爷老师的女儿，大公子这是委屈自己报恩了！日后大公子出仕，不说在仕途上能得岳丈帮扶，便是旁人见了大公子，都要赞大公子您重情重义，没人会笑话公子的。”
文轩闻言脸色更加惨白、荒唐。
“你们来扶公子进房。”王嬷嬷看文轩不肯动，出声吩咐魏姻和陆魂。
陆魂望着新房，耳朵微红。
但这些“人”眼里好像根本看不到陆魂是个少年人，反而还奇怪催促道：“愣在那做什么，快扶公子进去！”
魏姻和陆魂，两人一边一个站在文轩身边，扶他进去。
新房布置得喜庆华丽，一对大龙凤烛在喜案上燃着，而那喜床上，坐了一个盖着龙凤相缠红盖头的新娘子。
魏姻与陆魂，将文轩搀在新娘子旁边坐下。
他们俩刚松口气，想要走开，谁知这新娘子突然之间动了起来，她一把将盖头掀开，朝着众人呵呵傻笑。
“父亲！绿荷饿了！绿荷要吃东西！”
文轩惊得腾地从床上站起。
吓得魏姻往后踉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