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他两三岁时的记忆。
魏姻只知道他父母早亡，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那次在阿珠记忆的官学里，他跟她讲的那个故事，果然是他陆家的没错，而那个主家夫人与读书人苟且生的孩子，想来应该是他。
魏姻脑子里，再次划过年幼陆魂被他父亲粗暴推出房门。
他躲在被褥里，静静听着他祖母和父亲的谈话。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突然看到的这些事。
不过好在，陆魂一时半会还没有醒来，魏姻想了想，他之前故事说了一点就停下来，想必是不太愿意提起，她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大约半刻时辰后，陆魂终于慢慢睡醒过来，他起初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被方才梦境感染，只顾低头闷闷平复情绪，而后，方察觉到身前不远处好像站了人，以为又是丫鬟来送吃食，埋着头，轻声道：“放门口便是，我自己来拿。”
魏姻故意没有作声。
陆魂慢慢抬起了头。
跟着，他注意到，自己那只伤痕手上被包着一个帕子。
魏姻将酒食打开，一一端在他面前案上，解释道：“你方才睡着时，将伤口又抓破了。”
第31章
陆魂闻言，低头凝了眼手，那帕子是月白色的，沾上他的血变黑了一点。
“上次说好要给你送吃食来着，但有事耽误了，天亮才让人给你送去。”魏姻解释。
陆魂没有情绪地嗯了一声：“不碍事。”
魏姻剩下的话不好再多说了，他是个不太会主动多说什么的性子，只低头盯着地下不知到底看什么，沉默了半会，魏姻终于想起阿玉写的那封信，才打破无言。
陆魂听了，搁下笔，慢道：“阿狼死了是救不活的，成鬼是要机缘的，阿狼没有这个机缘。”
“那没有办法了么？”魏姻问。
陆魂犹豫了下，才道：“我成鬼之后，曾在一卷古籍上看到，若是能遇上微，也许还有可能，但微，没有鬼见过。”
那这很难了。
“你先吃点东西吧。”魏姻指了指：“之前丫鬟给你送的可还好吃？”
陆魂点点头，将酒食端到眼前，刚想去用，忽然发觉魏姻支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他愣了愣，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思皱起眉头，继续去端。
他没有像人一样用筷子夹起吃，而是只闭着眼在每道菜前闻了一会儿。
酒，也是同样。
魏姻待他用了些，才倾身上前：“原来你们是这样吃东西的。”
陆魂淡淡睨她一眼，不搭理，魏姻此时凑得近，他很快注意到什么，眉头皱得厉害：“你今日身上怎么会有一丝聻气？”
“聻气？”魏姻闻闻自己，没有闻到什么，但她很快回想起来：“可能是方才来之前，碰到了裴老。”
她把关于裴老的事说了出来。
陆魂端详了会儿，凝重道：“裴老身上的聻气很强，那老宅子里的东西恐怕很厉害，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吧。”
魏姻走了。
陆魂怔怔盯着案上酒食，他用力抿起嘴唇，他知道自己浑身上下的性子都很怪癖，所以她不是喜欢盯着他笑，就是盯着他看。
可他自小就这样习惯了。
陆魂低头，见帕子被黑血越染越多，他立刻反应过来，将帕子取下，拿到水盆那去洗，他费了点时间才洗干净，看着终于洗干净晾在笔架上的帕子。
他略略舒了眉眼。
而后，陆魂穿好大斗篷，往外走，不知不觉间晃到了前院灵堂。
这个时辰，下人大都歇了，只有几个值夜的躲着赌钱打发时间。
没人注意到他。
灵堂里面的灯照亮一角，有人在那里抹叶子牌。
他听出了是魏姻和陈宣华还有贺文卿等人的声音。
魏姻牌技不好，一直输，在那怪贺文卿。
贺文卿更得意了，跟着又连吃了她好几张牌，还故意将她要了一整局的几张牌全部卡在手里，直到打完，才笑着将牌亮给她看。
叶子牌，陆魂从前也陪着祖母玩过，而且打的一向很不错，但他没有和别人玩过。
记得小时候在魏家学堂时，起初是有人喊他一起去玩游戏的，可陆明礼从小对他的喜怒无常，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人家的话才好，每次都习惯斟酌想半天，而那些人见他久久不作声，还以为他根本不愿意，便渐渐懒得再喊他了，陆魂于是只好每每都跟在人家后面望着，想和他们玩也不敢作声。
长大后，他也不想了，反倒习惯一个人。
陆魂想，如果现在他进去和魏姻他们抹叶子牌的话，他一定不会这样捉弄她，她想要什么牌，就给她什么牌。
可是。
陆魂冷不丁看到了自己手上黑色伤口。
以前没有勇气去做的事，现在，不能了。
陆魂在风中木木站立，风吹得身上斗篷簌簌响，他整整看魏姻他们玩了十几把，这才转身。
魏姻在打第一张牌的时候，隐约瞥见灵堂外面的墙角处似乎立了个像是陆魂的瘦长身影，落寞得很，可她来不及细看，在急忙抓完牌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她想，大概是眼花了。
陆魂此刻应该在房里歇下了。
天快亮了，陈宣华回房洗漱，伺候她的一个丫鬟替她卸头发，主仆俩说起了话，说着说着，丫鬟说道：“夫人，您可曾见过少夫人的那位表弟？”
“姐姐的表弟？”陈宣华愣了下：“你怎么说起他来了。”
“夫人，奴婢觉着这少夫人的表弟真怪。”丫鬟小声道：“他来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我竟然连他的脸都没有看过，有一次看见了，他还打了把伞，阴森森站在他院子外发呆，大白天的，又没有下雨，居然在家里打伞，怪得很呢。”
“说什么呢。”陈宣华不高兴道：“姐姐这表弟性子沉闷僻静了些罢，你就这样说。”
“说起来。”丫鬟又道：“前两日我听后门的人说，少夫人和表少爷还一同出去过两回，虽说远房表姐弟，可忒亲近了些……”
陈宣华立刻斥道：“你这话再不要说了，小心让母亲听了去，还真以为姐姐怎么了。”
丫鬟一顿，大着胆子开口：“夫人，这也并非是我掰出来的，我听说，大人等夫人您有了子嗣，便准备将孩子抱给少夫人膝下养着，你再为自己打算打算，万一真的……”
“胡说八道。”陈宣华瞬间疾言厉色喊住：“再有下次，我便让母亲撵你出府。”
第二日，魏姻要随着贺文卿出殡了。
贺文卿要和贺夫人一辆车。
魏姻一个人一辆，她干脆让人请陆魂和她坐在一处。
丫鬟带陆魂过来的时候，他没撑伞，用那件大黑斗篷将头和身子遮得严严实实，他的眉眼看上去比昨晚更阴郁了一点，唇也是轻轻抿着，上车后便低眸看着里面那身衣服的纹路。
魏姻问他：“你怎么了，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陆魂摇头。
魏姻也就不好多问了。
这一天，入葬的事弄了一天，到了晚上，众人都不好再连夜赶回府，便在附近的庄子住下，而贺文卿不愿意和许多人挤在一处住，便遣人来请魏姻，要带她去不远处的青梗山，也就是他曾经老师裴老的宅子去住一晚，顺路与老师叙旧叙旧。
要去裴老那，魏姻自然将陆魂一并带过去。
贺文卿在前面看到她带着陆魂一起来，微微愣了一下，但碍于陆魂在，也不好当面说什么，只得一同过去。
魏姻很快注意到，这青梗山的草木要比其他地方荒芜得多，而且人口几乎没有。
到青梗山下的裴老住处了。
只见这x还是一处前朝的老宅子，与如今的宅子修得完全不太一样，而且很大很深，几乎有两条街那样大了，后面好像还有一个极宽极长的园子。
听说这处宅子，原是一个百年望族本家，姓文，据说文家在的时候，才是真正有底蕴的望族，出过好些名臣和名将，家规森严，毋论朝廷更迭，文家一直举重若轻，连家里面的儿女都是王孙贵胄争相联姻求娶的，贺家在文家面前，甚至也不算什么，只是，这文家最后一代子孙却在一夜之间全莫名其妙横死在八九十年前。
贺文卿先带着随从去往里递帖子了。
陆魂在宅子前停住，低声对魏姻说道：“看这附近草木人家，感觉至少是有聻的，可奇怪的是，这宅子我却感受不到什么。”
魏姻一惊。
可忽然间，她觉得后背阴凉。
好像有双眼睛，从老宅子里面朝她身上盯着。
她猛回头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这顷老宅子在夜色下静静伫立不动。
殊不知，与此同时，宅子一间古朴书房里，挂着一副巨大园景图底下，站着一个执大笔在大案上蘸墨挥毫的百岁老人，老人正是裴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