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儿我才听伺候老太爷的人说,老爷子近日一直嫌天热呢,说,若是有场雨便好了。”
贺夫人轻笑一声。
将只尝了一口的芙蓉酥和茶水都赏了婆子,起身离开。
魏姻正怔怔听贺夫人和婆子讲话呢,就见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突然往茶坊那儿走去。
她的一双眼睛落在了刚才贺夫人坐的位置。
原来在凳子底下,有贺夫人刚才吐出去的那块芙蓉油酥。
魏姻接着,看到阿珠迟疑了一下,最终抵不住饥饿,抓起那块,被贺夫人吃过,又已经沾灰的油酥往嘴里塞去。
可吃着吃着,魏姻看到阿珠,委屈哭了起来。
夜里,胡家人都饿着肚子在院子外乘凉,阿狼在旁撑着精神看书。
魏姻抱着一包袱的东西来找他们。
阿玉和阿虎立即被吸引了注意:“阿姐,你这是拿的什么呀?”
魏姻只是笑笑:“阿狼,你也到阿姐这来。”
阿狼闻言,放下书走过来:“怎么了,阿姐?”
魏姻这才将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有大有小,做的都非常大小合适,衣上还特意绣了一些简单的花纹。
“阿姐看你们的衣x裳都穿了好几年,一直没有换过,就给你们三个还有阿爹都做了一件,你们来试试,看看究竟合适不合适?”
“衣裳?”阿虎惊喜叫起来:“阿虎有新衣裳穿了!”
阿玉这个姑娘家,向来爱美的,闻言也喜不自胜。
只有阿狼眼尖:“阿姐,这些衣裳,怎么看着像是阿娘留给你的那几床嫁妆褥子呢?这是阿娘给你的嫁妆!你为什么要剪了它?”
魏姻愣了些许时候,又笑道:“这褥子一直收着,再过些年头,只会放坏,倒不如现在给你们用上,等到时候阿狼你读读书有了功名,再给阿姐买新的就是。”
阿狼觉得阿姐神情怪怪的,怎么听怎么不太对劲。
魏姻不容他多想,拿起他的那件,就递过去:“快穿给阿姐看一眼。”
阿虎想着有新衣裳穿,什么都忘了,连忙拉起阿狼:“二哥,我们快穿上试试。”
阿狼被拉走了,魏姻又去牵起妹妹阿玉的手,阿玉这孩子比阿珠多了点英气和主张,和阿狼的脾气很像,但没有阿狼那样冷冰冰。
“阿玉,来。”她说:“阿姐给你穿上看看。”
魏姻将阿玉外面那件外衣脱了下来,换上这件新的,这件衣裳是水红色的,穿在阿玉身上,衬得小姑娘明丽极了。
“我家阿玉是个有福的,以后定然事事如意。”
阿玉还是个孩子,听不太懂阿姐沉重的语气,只将身子往魏姻怀里依偎,“阿姐,阿姐最疼阿玉了。”
阿狼阿虎将衣裳也换好了,阿狼身材瘦长,文弱,换了身新衣裳出来,不太习惯,略微有些局促,而阿虎小,还看不出什么来,他活泼得多,高兴得在魏姻面前转圈圈。
“阿姐做的衣裳好看!”
魏姻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握住阿狼的手,“阿狼,除了我,你是我们胡家最大的孩子了,要好好照顾阿玉阿虎。”
阿狼皱眉道:“阿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魏姻笑了笑:“阿姐以后是要出嫁的,家里当然还是要你看着呀。”
阿狼闻言,才略松一口气,继续去看自己的书。
阿玉歪在魏姻怀里,望着读书的二哥,拉拉魏姻:“阿姐阿姐,你唱以前给我们唱的那首灯儿虫听听吧,阿玉许久没听了。”
魏姻疑惑了下,但阿珠的记忆很快浮现,她唱了起来。
“灯儿虫,夜夜红。”
“飞到西,飞到东。”
“我家有个读书郎。”
“替我做盏小灯笼。”
“照他读书到三更。”
阿狼笑着从书里抬头,望向他们。
-
画面一转,魏姻已经穿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喜服,独自抱膝坐在了石屋墙角处。
石屋紧闭,一片漆黑。
只听得后山的豺狼在嘶叫。
阿珠很恐惧,很想逃出去,可她想到了饿着肚子的弟弟妹妹和父亲累垮的腰,又逼自己忍住。
不知呆了多久,有一日,魏姻忽然听到石屋墙角那边传来了动静。
“看,那里好像有个洞!”
这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跟着,魏姻又听到了一个让她惊讶不已的熟悉声音:“真的呀,怎么会有个洞呢?”
说话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阿福。
“阿福。”另外有个孩子说道:“你大伯家的阿姐不就是被关在这里面跟河伯祈雨么?”
阿福点头:“可不是,她可傻了,还不知道大伯让她嫁给河伯是要给我治病呢!”
魏姻感觉到,阿珠她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另外一个孩子又问:“那你说她现在饿死了没有?”
阿福想了想,于是拨开那些杂草,趴下去拿眼睛往石屋里瞧,但洞口太小,石屋里边又黑,什么也看不到,他于是用脚朝着洞口踹了踹:“喂,阿珠,你死了吗?”
魏姻身体虚弱,没有力气说话。
另外一个孩子小声道:“她好像还没死,我听到她在吸气呢,阿福,我听说你阿姐很怕蛇,我阿爹上次刚好抓到几条蛇,有两条没毒的,你敢不敢放进去吓吓她?”
“我……”阿福犹豫。
“你不会不敢吧?”
阿福闻言,立刻硬起脖子:“你才不敢呢!”
“行,那我把蛇拿过来,你放进去!”
不一会儿,外面又有了动静,好像是另外那个孩子把蛇给拿了过来,让阿福从洞口往里面放,魏姻隐约听到了蛇的嘶嘶声,还不止一条,她想要跑,但她腿没力气了。
于是,一条又一条长长的滑腻东西爬上了她的膝盖。
几条蛇似乎在黑暗中半立起来了身子,魏姻隐约看到了它们那一条条往前长倾的脖子。
她惊恐地瞪大眼珠,可还没来得及躲避,蛇已经梗起脖子朝手上咬了一口。
她痛得大叫一声。
那个和阿福说话的孩子,闻言,惊呼起来:“阿福,她怎么叫得这么痛?你不会把有毒的那几条也放进去了吧?”
“啊?”
“这怎么办呀?她不会要被毒死吧?”
“啊,她真笨!也不知道躲着点,不知道蛇会咬人么……我们快点走,离开这里,不要被人发现了!”
石屋里面黑,魏姻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蛇,被咬之后就感觉到身上渐渐瘫软下来,而伤口部分尤其发烫肿痛得厉害。
阿珠想躲开,可那些蛇却不时从她身上爬过去,爬过来,有的在咬,有的只是到处乱爬,她躲不掉,再也无法忍受,疯了一样拼命用手指去抠着石墙,喊着胡大田,想要出去。
可无论她怎么喊,都没有人回应。
七天时间,连魏姻都被折磨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魏姻还是阿珠了。
待魏姻再次有了意识,发现自己轻飘飘地游荡在了山道上,她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是谁,只是一遍遍在山道上走着,偶尔有时候,她却会听到一个柔和的少年声音出现在身后喊着什么,可等魏姻回头望去,却只能看到两个醉酒的庄稼人从身后走来,他们勾肩搭背,醉醺醺扶着对方往她这里走来,对方抬头看到她,却忽然叫起“阿珠”“阿珠”,然后没多久,他们便疯了一样十指到处乱抓,直抓到十指糜烂,才往山道下跳去。
魏姻疑惑看了几眼,才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着。
后面,她时不时就会遇到几个人。
他们看她一眼,就会开始疯狂抓烂十指,往山道下跳。
有一夜,魏姻又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她不想搭理他,可他却一直不断喊着“魏姐姐”,实在吵得头疼,她只好回头去看。
魏姻看到,那是一个十六七岁,撑着把青伞的高瘦少年。
第27章
魏姻满眼陌生望向这个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少年似为了让她能够看清楚他的脸,主动将手上的青伞往上倾了倾,少年高高瘦瘦的眉骨便露了出来,眼里透出的阴郁让她有点熟悉,但怎么也记不起来这是谁了,谁知此时,少年手中青伞却忽然发出了几声剑鸣,魏姻脑子里跟着浮现出一条条梗长脖子的毒蛇,她瞬间白了脸,下意识抱头蹲下去。
陆魂见魏姻被阿珠死前记忆吓得神智全无,握着伞的手一紧。
他怕惊着她,不敢作声,只好耐心陪在她身边立着。
魏姻头虽埋在膝盖里,却察觉到这个少年正站在她的身边,可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像个青松一样站着不动。
好半晌后,魏姻见他实在沉默得过分,才大着胆子悄悄将一双眼睛抬起,往他的身上瞅了瞅。
魏姻小心翼翼得很,仿佛此刻连只蝴蝶都能惊得花容失色,陆魂只好慢慢在她面前蹲下,用比平时还要柔和的语气说道:“魏姐姐,你现在陷入了阿珠的记忆里出不去了,我带你出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