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_丁律律【完结】(80)

  文博延往院子里一站时,两眼就发直,他经过一夜的寻找,面色如菜,身上三件式正装虽工工整整,金丝边眼镜纹丝不乱架在鼻梁,心里早大乱。

  文澜久叫不醒,他爬上床尾,伸手差点掐住她颈……

  欧向辰一把拉住他两手,吓得面色惨白,嘴上连声喊,“文叔你别激动她人是安全的……”

  “安全的?”文博延不知是给欧向辰这小孩面子,还是真的气懵,真就被欧向辰拉下床铺,此刻,两手叉在腰侧,胸膛起伏得乱七八糟,终究还是忍不住地暴怒,“赶快回家——”

  这房间小,他一吼,几乎荡出余音。

  文澜眼神还是怔懵的,直到章舒月的声音在一屋混乱里清晰传到耳里来,“你先起来,霍岩不知道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文澜下意识回,根本没理清那句霍岩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含义,只被吵得头痛,她终于坐起身,眼睛首先茫然地看两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窗帘米白色,毫无图案,朝南那扇靠着书桌,仍然拉着,书桌上暗暗的,放着她的两只行李,一个背包,一块裸露着的洁白大理石。

  文澜目光从大理石慢慢转回,又穿过人缝去看朝北的窗户。

  这扇小窗极窄,同样拉着米白窗帘,外面风雨已停,她脑海蹦出睡前关于这扇窗的最后画面是那个人漂亮身姿站在窗前拉帘子的场景。

  “霍岩……”轻轻叫了一声,文澜眼神仍然不够清醒,搞不清此刻状况,不是和霍岩离家出走了吗,不是和他约定睡好去吃晚餐、夜里数渔村上方的星星、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好还去看海上日出的吗?

  乱了,乱了……

  “你们怎么来了?”环视一圈,她眼底有些些清明,但声音仍然迟缓,像睡了几百年,已对人世间一切不够理解。

  文博延声音咬牙切齿,“昨晚怎么睡得?霍岩呢?睡哪里?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接爸爸电话?”

  音落,文博延暴怒,弯腰猛地掀翻了她被子。

  这阵凉风刮起时,像一道耳光,在文澜脸上扇过,她表情仍然懵。

  “你干什么!”

  “博延你别吓着她!”

  “文叔……文叔!”

  “文董啊别这样……”

  一连串的声音。

  文博延的每一个动作与神情都似乎掀起风暴,而这房间里,除了毫无动静的蒙思进,其他人就如坐在文博延情绪的船上,试图安抚住他,不然大家一起翻船落难。

  文博延掀完被子,一只手卡住文澜肩,将她从混沌中掀了下去,蒙思进猛地接了一把,这时候的蒙思进也变身,不再淡定,将文澜搂住后,情绪炸裂了。

  “你干嘛——你干嘛——”他看上去要给自己亲姑父几拳的怒容。

  文澜躲在他怀里,侧眼瞄到满室的混乱,而在床单上找着什么的自己父亲却尤为奇怪。

  “你找什么?”她发自真心的疑惑,眼底情绪微微起着波澜,但也只是微微的,没文博延的失态,也没其他人的心惊胆战。

  文博延从洁白床单拉回视线,一双看向自己女儿的眼,这一刻,控制不住般地怒意喷薄,“你敢跟霍岩乱来——爸爸绝对打断你腿!”

  他眼神凶狠地,完全不像在讲假话。

  音落,一只膝盖离开床面,两手甩开拉着他的人,理了理散乱的领口,头也不回走出了房间。

  他一走,房间瞬时空落般鸦雀无声。

  欧向辰父母愣了一瞬,一个赶紧跟出去安抚,一个就紧张地拉住文澜问东问西。

  吴亚君比章舒月纤瘦,声音也似乎更尖一些,就连笑容都显眼,拉着文澜手,“文文别怕,你爸爸是急坏了,昨晚你们离开饭店,后面他就找不着你人,我们一商议怕你们出事,就满世界的找……真的,我第一次看到你爸爸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焦急……你要体谅他……”

  “……”文澜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她是个懂礼貌的孩子,离家出走、惊动长辈们找寻一天一夜,心里是过意不去的,可她坚毅的眼神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认错,再有一次机会选择,她还是会走。

  意识到这点时,她完全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清醒了。

  眼神不时看向朝南的书桌,然后眉心皱得更紧。

  蒙思进仍然生气,声音都发抖了,他对吴亚君也不喜,将文澜一搂后赶紧换了个方向,让她对着床头,口里帮骂着,“你爸疯了,太肮脏了,把霍岩当什么,把你又当什么……小孩子……从小一块长大……”

  他越说越气,忽然莫名其妙哽音起来,“要乱来霍岩早动手了还等今天……这些什么大人啊……”

  “你少说两句!”章舒月怒声,教训了一两句他大逆不道的话,然后目光同情望文澜,“知道霍岩去哪了吗?”

  “在那个屋。”

  西边有间炕房,睡前,文澜再三叮嘱他不要去睡,那边被子潮,他还是去了。

  文澜这会儿像醒过来,也不再在乎文博延刚才在床单找什么了,她从表哥怀里跑出,直往西边屋里去。

  中间经过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堂屋,大概从主卧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就踏进西边炕房,却空无一人。

  文澜又懵了懵。

  她一侧脸颊还留着睡觉时的压痕,红红的一块,斜在

  眼下,配合鼻尖的一点粉,整个脸色有些弱不禁风。

  中长发齐肩,乱乱的堆在两颊边。

  睡衣是长袍式,蓝色,心形领口绣有精致花边。这是何永诗买给她的,她所有的睡衣、内衣都由何永诗操办……

  何永诗喜欢的女儿样式得有天生的才华,外表又貌美如花,文澜全都满足了她,她喜欢将这女儿打扮得精致又可爱,很多睡衣都带有花边和蕾丝。

  文澜穿着这件睡裙在两个卧室里转了又转,神色由发懵,逐渐变得焦躁。

  “舅妈……我去找找他……可能在村里干嘛去了!”

  “别去了!”她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院子里的文博延却一声喝,“他跑了就不会让你找到——”

  “胡说!”文澜额头微微冒汗,急得,听文博延这么泼冷水,冷脸从堂屋冲出,站在门口和文博延对峙,她小脾气显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会儿思绪清醒了,就差将文博延骂得人仰马翻。

  父女俩差点将这小院掀了。

  房东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儿,那小姑娘都被吓得往父母后面直藏。

  文澜最后也不费口舌了,对文博延指着鼻子喊一句,“他绝对不会抛下我——”就怒气腾腾冲回了屋里。

  章舒月急得团团转,又跟进屋里,眼神担忧,“文文啊你别着急,霍岩一向聪明,他不会有事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一边扯过自己的唯一行李包,文澜打算脱掉睡裙换外衣,结果章舒月跟前跟后,她实在没工夫换衣服,最后干脆行李也不收了,随便翻了一下包里,看到自己十三岁生日时,霍启源送的口琴和宇宙捏的一家五口陶人在,其他什么都不管了,将包往后一挂,直接告辞。

  当然,临走前,那块大理石一定得抱上。

  这是霍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不管多重,多不方便,她都不能丢下。

  文澜甚至低头在大理石面上吻了吻,可能艺术生都有烂漫的细胞,她能前一刻跟他离家出走,下一刻就能带着他的礼物“殉情”……

  当看到这一屋追来的大人时,文澜清醒后内心真实情绪是相当惨烈的,饶是她能中气十足跟文博延吵架,骂他为富不仁、忘恩负义,句句大逆不道,声声恨透骨,可只不过是个小孩……

  她连打车被司机骗了都不愿承认是自己笨……这么要强……

  还不是有人惯着吗?

  现在这个惯着她的人莫名其妙不见了,文澜多么害怕啊……

  她害怕的奔出石头屋后,像无头苍蝇似地在村里乱窜。

  天是青色,要黑不黑,要明不明,大海反射着这颜色,也似生出一张青白脸。渔村内家家户户独门独院,大门紧闭,文澜抱着石头,跑得极其吃力。

  她头发乱了,声音哑了,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村子顺着山腰分布,她一下跑到上面,一下又跑到下方,一下见着一个路人赶忙询问,一下又茫然四顾、不见人踪,只剩雨后湿润身躯的火红凌霄花随风动。

  文澜两唇瓣于是咧成一条直线,眼底是无比害怕情绪,却不敢叫这哭咧的唇部彻底张开,一哭就没希望了,她必须给自己鼓气,而不是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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