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_丁律律【完结】(75)

  连背影都锋利。

  文澜默默伤心了一会儿,接着起身,不由分说追出去。跟了一会儿,她才发现不对劲,霍岩没有走回家的路,而是漫无目的似地在街上乱走。

  此时,已经到了夜里九点多。

  他一步抵她三步。他走路,文澜就变成小跑地追他。

  穿过吃饭的大街,往上走,横过老市区,又再度往下。海市的地形东高西低,他似乎准备一晚上这样的乱走完。

  “霍岩!霍岩!”文澜一开始生气,觉得他莫名其妙,后来认为是两人分开在即,他控制不住情绪而已,毕竟文澜也想放任情绪,她明明就说了不想出国,可他固执认为她这样是被他耽误,两人难免会起冲突。

  他一定是这样的……才在被父亲他们鸿门宴后,怒不可撤。

  文澜一度追上他,扯住他胳膊,想问他是不是这样,如果不想她走,她可以不用离开,他也不用有负担,可当她拽停他,霍岩猛地回眸时,那眼底升腾的怒意几乎将她吞没。

  “别跟着我——”这句算客气地,霍岩还对她咬牙切齿出一声“滚”。

  文澜猛摇头,像完全不认识他,接着,眼神开始害怕,“你怎么了?”

  霍岩深深喘了一口气,这口气使得他胸膛都似塌陷下去,再抬眸时,那眼神显得漫不经心又特别地易碎,“离开我,别碰我。”

  然后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往铺满马牙石路的教堂走去。

  那背影在暗夜、伫立在半空的哥特式教堂尖顶的映衬下,长长拉出一道影子在路面,苍凉到近似走投无路。

  文澜眼泪开始簌簌落。仍然努力跟着他。她不敢发出哭泣声,就静静地任夜里的凉风吹干自己眼泪,然后一步不敢遗漏地跟随他的路线。

  霍岩身材很高,在前面走时,几乎像航行标。

  两人从夜里九点走到凌晨两点多。

  海市的夜晚寒凉,坡多路绕,光那座地标建筑天主大教堂,都走了三趟来回。

  文澜记不清准确时间,只晓得夜色由浓重黑变为渐渐晨光现。

  原来从凌晨两点又走到早点铺

  开门。

  她终于撑不住,在一个街心小公园里停下,公园很小,有一条紫藤长廊,中间是一个小广场,摆着几尊玻璃钢材质的卡通雕塑。

  长夜将明,公园内景象影影绰绰。

  她忽然想抱头痛哭,不为别的,因为那双一直往前、终于似想起她而折返的脚步。

  他穿着一双帆布鞋,牛仔裤罩住高高的鞋帮,在她面前冷冷站立。

  文澜抱胸,将自己上半身压在膝盖上,人坐在长椅中,对上方视线无暇理睬。

  她又累又饿,只除了唇瓣轻轻抖动着哭,其他什么也不想干。

  霍岩站了一会儿又忽然离开,文澜其实担心他是不是又反常,没有耐性地,彻底将自己抛下。

  可这么害怕着的同时,他再次返回。

  文澜闻到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

  在这座公园的上方,大概也就向上走十几米的位置,街边有一家烤面包店,刚才她从那里走过,看了一眼里面设施很古老,用一个大铁锅似的烤炉,她从前从没见过。

  那些戴白帽子的阿姨,将面包从里面烤出来,摆在不起眼的玻璃柜台里,简陋又充满老店的气息。

  他将那种烤地硬硬的面包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

  文澜没有抬头地,抢过就开吃。

  味道果然非同寻常,底部是很硬,咬起来有嚼劲的口感,而其他部分喷香又松脆。

  文澜垫了一半饱的肚子,忽然忍不住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处理剩下的面包,就这么抵在眼前,始终埋着身子不起。

  霍岩站了一会儿,好像良心发现,他手掌温热地碰触到她肩头,接着,整个人蹲下来。

  文澜面前的晨光被他遮住了,这一瞬,她却不害怕,而是觉得很暖,霍岩的身体替她挡住了秋日清晨的寒凉。

  明明他孑然一身,却似能代替一切天堂,给足她安全感。

  文澜哭出声,“霍岩你没有家了!”大声地,痛苦地喊出,“霍岩你没有家了——”

  如果他有家,怎么会被人鸿门宴?

  如果他有家,怎么会大半夜不睡觉全城漫步?

  如果他有家,又怎么会情绪不好将她拒之千里?

  “你不怪我吗……”霍岩眼圈通红,夜色仍然笼罩周遭,他脸上一片暗影,握住她肩部的那只手发抖。

  “我让你离开我,对你吼,文文你不要理我了,嗯?”他征询她意见,用轻松的口吻。

  可是这一句后,在等待她回复的期间,霍岩泪就从眼角滚落,他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埋下去的头顶,她头发很黑,又亮又健康,他想摸摸,但是,隔着血海深仇,他走了一夜,清楚知道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将不为自己所拥有……

  他不仅没有家,他还没有了她……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她,文博延利用她这个亲闺女,对她和霍家做出过什么……

  舍不得……舍不得……

  霍岩这一瞬间忽然痛苦到热泪顺着眼眶奔涌,根本没有意识地这样落。

  好在她一直没有抬头,默默抱着膝盖,和他一样绝望地发泄情绪。

  天光渐渐亮了,公园景象更加分明。

  时间来到清晨六点。

  初秋的这一时刻,街头仍没有大醒的动静。

  两人收拾好情绪,谁都没力气多说话,他们将烤面包吃完,接着扔掉垃圾,漫步街头,和夜里的冲动不同,这一趟,两人都不再赶时间,脚步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风景。

  他们在天主教堂前停下。

  和夜色下相比,这一刻,教堂外形完全展现。黄色花岗岩墙体,门楣上镶嵌着玫瑰花窗,典型的哥特式建筑,两座尖顶高耸,伫立着十字架。

  因为是周日,内部正在进行弥撒。

  数根立柱支撑起的巨大穹顶下,信徒们坐满长椅。放眼望去,一颗颗全是人群的后脑勺。

  文澜和霍岩站在最后方,与祭坛有很长距离,那里点着烛光,墙壁上绘制着巨幅的耶稣诞生像。

  文澜放空的时候,忍不住去握旁边人的手,还好他没有躲,文澜顺利握住他温暖的手指。这时,位于两人头顶上方的管风琴突然鸣响。这种号称布置在墙体的巨大乐器,一启动,音效立即震撼全场。

  文澜心灵受到震颤,她不知道霍岩这一刻在想什么,偶尔在弥散与乐曲的声响中,侧眸瞧他。

  他面色沉静,一双眼笔直望着前方。

  她望望后,又垂眸去想自己的事情,一会儿后似被前方的新生儿洗礼仪式吸引,再度乱投视线。

  霍岩在旁边忽然轻轻拉了下她手指。

  文澜下意识侧眸。

  他同时侧过头。四目相视,他首先开口,嗓音柔和,和夜里对她说绝情话时,派若两人。

  “怎么了?”显然夜里的“事故”并没有走远,他有点担心地轻拧眉心。

  文澜望着他的眼,唇瓣轻启,“你在想什么霍岩?”

  “想以后会在哪里结婚。教堂?”他笑了,似乎并不期待答案,说完后就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文澜眸光晃颤了一瞬,想回答他那就在教堂结婚,可心里的不安莫名增大,连插科打诨力气都丧失。

  弥撒结束后,两人没多停留,坐上清晨的第一趟公交,往家晃。虽然公交行驶地很慢,中途上下停停,可依然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回到荣德路。

  荣德路似乎还未清醒,一片安静。

  文澜在霍家门口和他分道扬镳,霍岩在门前停滞了一瞬,才对她说先回去睡一觉,之后再见面。

  “什么时候见面?”文澜迫切问。

  她内心不安再次增长。眼神忧郁地看着他背影。

  霍岩似笑了一声,接着才说,“当然等我们都睡醒。”

  文澜忐忑地点点头。

  霍岩始终背对她,文澜终于动脚步要走时,他像猛地听到声音,对她哑声一句,“等我们长大,都会变好起来,一时的痛苦,不要放大。”

  文澜一开始没听明白,以为只是对她的安慰,两人目前都深陷在痛苦中,他情绪甚至罕见失控,这一句就当是对她的安慰,同时是他的自勉吧。

  若无其事往家走,走到一半,文澜却又重新回去。

  她特意没走正门,而是经过厨房的侧门,这道门是霍家的常用门,以前无论上班还是放学的都从这里走。何永诗带着宇宙离家前也是走得这道门。

  文澜靠在墙边,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不到,她手表坏了,被随意扔在饭店花园,身上只有一部手机,昨夜文博延打了无数电话,显然她的夜不归宿,和霍岩的双双消失,让他很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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