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_丁律律【完结】(63)

  文澜伸懒腰,伸完后和他眼神对视。

  霍岩一双眼特别黑,瞳孔像黑曜石,有光线时虹膜上会形成光点,这个小点会配合他眼神走向而随时散发深邃的味道。

  文澜看着他这双看似平静深邃的眼,唇瓣一张,就脱口,“你怎么了?”

  那双黑眸笑了笑,眼底如起了一层雾,到底和之前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现在是见过父亲坠亡现场的眼睛,无论笑与不笑里面都有一层浓重的阴影,像永远不被光照亮的地方。

  文澜不由着急起来,“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啊……”

  “我刚才回家了。”霍岩开口,“我家可能要破产了。”

  “什么……”文澜惊异。

  他用最平静的音调说出家里可能要破产的事,文澜完全无法接受。

  她几乎僵在后座。

  “文文……”霍岩坐正身体,视线不再看她,“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陪我吗。”

  “当然!”文澜低叫,“我们的关系和金钱没任何粘连。你是乞丐还是王子都不妨碍我们是好朋友的事实!”

  “只是好朋友吗?”他笑声轻沙,被山崖下一道猛烈的海浪声冲过,几不可闻。

  文澜眼睛睁大,直直盯着他背影说,“我觉得没必要,你家要破产第一个不该关心我们是不是可以做朋友,而是你们怎么破产,公司没了,还是其他产业都没了,我看别人家破产有的连房子都卖了,是这样吗霍岩?住都没地方住?”

  “这些是问题,我们的关系也是问题,文文你不要太天真。”

  “霍岩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话!”文澜生气了,双臂一抱,就扭头看窗外,不理他。

  车厢内气氛一下死寂,哪怕底下海浪声滔天,也不掩盖他们在吵架的事实。

  文澜不喜欢被人提醒她是天真还是现实的,因为不管哪样,霍岩都不应该讨厌才对。

  他声音停了一会儿,又潺潺响起,像河水不急不缓,而文澜就是大海,她现在的情绪是浪花拍岸,相当激动。

  “我妈说我爸不在了,不管公司欠了多少钱,我们都要还上,到时候我们要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去,可能要租房住吧。”

  说着垂下首,幽暗车厢光线中,他脸部轮廓模模糊糊。

  文澜差一点哭了。

  她从小到大就不知道租是个什么概念,缺什么买什么,想什么有什么,霍岩和她一样,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但是现在,他开始被生活所迫。

  她情绪降下来,想安慰他。大不了自己养他,她从小存到现在的零花钱也有好几十万,不相信帮不了他!

  但是他下一句,生生将两人划开了界限。

  “我去不了巴黎也去不了伦敦,以后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会的。”文澜哽声打断,“你只是没钱而已,我说了我们的关系和金钱没有任何粘连。”

  “你还不懂吗?”他失落地低音,“你和我妈可能还是母女,但你和我不一样了。”

  “为什么?”文澜不解地皱着眉,痛苦说,“没变化的呀。大不了我不

  出国,我们永远在一起。”

  “不是……”霍岩不是悲观主义者,可从父亲离世开始,他看尽人世百态,以前他只知道父亲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关系不够亲近,喜欢在集团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霍岩这两天看内部报告时才知道,姑姑贪的不是一丝半点,她甚至设置离岸公司,将永源内部资金转入海外账户,掏空永源。

  父亲离世前永源出现一件大丑闻,由姑姑管理的厂区保安部与当地村民发生大规模械斗,其中一位村民自焚在厂区门口,这件事直接造成永源口碑滑铁卢。

  接着遭遇全球经济危机,产能减半,几个大项目被迫停工,银行又开始收缩贷款,永源一夜间几乎寸步难行。

  内忧外患双重打击下,国有钢企山钢开始将收购永源提上日程,如果不是父亲的遇害,集团趁机打了一场舆论战,将之前村民自焚事件中损失的口碑挽回,不日永源就成了山钢囊中物。

  现在,山钢在民意指责下退出这场收购大战,可危机并没有解除。

  几家私企早伺机而动,他们出手更狠,一家独吞、几家围剿,哪种方式都行,反正就不能让永源再以永源两个字存在。

  “不能继续用舆论战打击那些私企吗?”在他的叙述下,文澜瑟瑟发抖,她是真害怕了,难以想象,这一家人到底要遭受多大打击,前一秒才没了一家之主,后一秒集团破产,以后他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面对她的提问,霍岩只是平静地摇头,“私企不管自己名声,只要利益。”

  “可是叔叔这么伟大,他直到离世在国外都没有一分产业,今早的丧礼那些今年刚经历大地震的孤儿代表也来到现场,这可是七百名地震孤儿的收养啊,而且他个人还捐了巨款,这些都没有像我爸他们似的广而告之,他只是默默做了,这么好的人……”

  “你错了……”霍岩语气悲凉,“在他死后,我将他这些个人善举公之于众了……”

  “你是为了打舆论战!”文澜情急之下忽然喊出一句,“这个世道就是人善被人欺!叔叔这么好的人,被一个欠债的小企业家给杀死了,想想都冤,外面都说是蚂蚁绊倒了大象,叔叔这么好的人……”

  她又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靠在座椅内,几乎缩成一团,过了一瞬,又再次开口。

  “霍岩,你不要说那些世故的话,我还小,你可能说我天真,但是我要表明态度,如果你们家真走投无路了,我养你们,我除了有几十万零花钱,还有我妈留给我的遗产,等十八岁一到我就能领那些遗产,到时候我全部给你们!”

  她甚至计算着,“我在达延还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回去跟我爸商量,反正是给我的,我就把这些股份卖掉,肯定能帮你们一把!”

  “这就是女生外向吗?”霍岩听了直摇头,“你爸听了要生气的。”

  “我不喜欢现在的你!”她咬着牙,恨声,“早上还跟我一言为定,一辈子在一起,你晚上就反悔?”

  “对不起,”霍岩低声,“让你失望。”

  她仍然没有搞清楚,现实和想法的区别。现实是霍家破产,他从天之骄子变似乞丐,与之相坠的是环境,他从此和她天差地别。

  霍岩从来不担心吃穿用度的降低,而是没法对她轻易脱口“我改去伦敦”而耿耿于怀。

  从前去伦敦还是巴黎只是一张机票的事,现在变成可望而不可即。

  “……大概到底欠多少钱?”缩在后座,文澜小心翼翼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场谈话应该是霍岩在得知可能会最坏结果时的一场求救,她该安慰他,而不是指责他过于低迷。

  他现在不低迷,什么时候低迷,失去父亲,家族也破产?

  只是不习惯一惯风轻云淡的他开始从高空坠落,操心起柴米油盐和一张机票钱,文澜无法适应和接受,可这就是他面临的现实。

  她伤心地快哭嚎发怒了,但是,霍家顶梁柱倒下的痛苦才开始显现,更多是以后人生路上的喜怒哀乐,都没了那个人的参与,风险与绝望将会伴随一生。

  文澜此刻不能激动,她得做一个合格的同伴,倾听他的痛苦,分担他的心理压力。

  所以她问他欠多少,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她难道会被吓着吗?

  结果,霍岩在短暂沉默后,说了一个天文数字,具体的文澜其实算不过来,但霍岩的比喻很形象。

  “卖掉一个达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恐怖呢?”也就是说救霍家,需要卖掉一个达延,这是什么概念?

  文澜完全震惊了。她刚才信誓旦旦自己的几十万零花,母亲留下的遗产,自己在达延的百分之五股份瞬间如九牛一毛,不堪一击了。

  “这件事很复杂。”外头海浪声宏大,今夜天上无星,夜空呈湛蓝色,霍岩所处的角度可以看到山崖下的弧形沙滩,也可以看到近在眼前的树影婆娑。

  很美。

  他们的家乡很美,霍岩从出生就住在这片地方,是海市著名的富人区,而且霍家还是住在靠近海岸的部分,越往山上住的那些人家地位越低。

  欧家就住山上,但是又怎么样,风水轮流转,他现在连山上都住不起。

  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

  他垂下眸不再看外头宜人夜景,也不想看后面的人,他自己已然污浊了,满身铜臭,这样子的自己,霍岩不想呈现给她看。

  所以,也不想再多说,跟她提一下,让她知道,他没法去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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