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_丁律律【完结】(61)

  她眸光深远,像在这一刻看到了与他的以后,那是无法分开的以后,叫作永远。

  “以后你遇不上喜欢的女孩子,我们就结婚。”她语调又天真,简直将霍岩逗笑。

  他耳垂发红,如果不是连眼角也红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害羞,他抬起头,明显见消瘦的英俊面庞笑了,声音哑,轻地,“我就不能又喜欢你,又和你结婚吗?”

  文澜眸光滞了一瞬,她此刻脸庞在外面日光下,白皙又在敏感部位泛着粉,那些地方通常是眼眶周围,还有鼻头。

  “……那也行。”她回应。

  “什么?”霍岩像没听清,眼微微一眯。

  文澜也努力扬了下嘴角,说,“我会永远陪你的。你能喜欢我最好了,我们就结婚,不能喜欢,我也会陪你的。一辈子都陪你。”

  他一瞬间,眼角红地更深,接着,对她笑应,“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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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第39章 山盟

  “驷马难追!”文澜痛快地接话,抬起戴手表的那只手,伸出小手指,对他勾了勾。

  意思不言而喻,要和他拉勾。

  明明小时候做过很多回,霍岩应该不会惊讶才是,可他这回掉链子,半蹲在地面,一只手与她握着。

  忽然就笑着笑着哭了……

  那泪从他笑眼里一颗颗洒落,迅速在干白地面滴出一个个圈。

  文澜心一抖,嘴巴差点号出声。

  她从来没看霍岩哭过,真的从小到大他没有哭的时候,一直成竹在握什么都能搞定的风轻云淡模样,连小学在橄榄球队将腕骨弄裂都没哭一声。

  现在,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霍岩……”文澜泣音叫他,扫一眼他满面的湿迹,就再不忍多看。

  她起身将他从地表拉起,拉坐到自己身旁的银色椅内。

  他抬一只胳膊挡在眼前,身体靠椅背,后脑勺抵住墙壁。

  阳光打在青山头,他们的位置被建筑物拦着,落下一块三角形的阴影,上午的太阳继续升高,这块地方也会全部被炙烤。

  但是,这块地面被太阳逐渐照耀的过程,就是霍启源在人世间最后停留的时间。

  他的肉。身将送入火化炉,以彻底地告离方式离开所有爱他的人。

  “霍岩……”这下换文澜蹲去地面,几乎半跪,两手握他膝头,反复摩梭着他的膝盖骨,他这两块骨头坚硬又圆润,她不住抚触安慰。

  这时候,其实想方寸大乱和他一起哭,但是文澜唇瓣一直在抖,眼部周围也变形,这是极度悲伤的表现。

  人在悲伤时,会牵动到多达八块的面部肌肉,是最复杂的表情,而微笑只需要两块肌肉的使用。

  此时,她和他的面部都动用了“大军”,似千军万马一起咆哮起来,彼此的脸都近乎扭曲。

  霍岩用胳膊盖住了眼睛,可鼻以下的每寸皮肤与骨骼都在暴露痛苦。

  但是,他始终没有声音。

  文澜也无声落着泪,忽然,重新坐回椅内。

  身上斜挎着一只小包,小到跟钱包差不多大,装了一部手机,一包纸巾和一个长方形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漂亮的口琴,边缘刻着她名字。

  文澜垂眼睑,不住平复气息,一边抬起口琴,往唇部抵去,但是这个动作太突兀了,这毕竟是殡仪馆。

  她停滞在半空,唇瓣克制不住地抖,耳畔霍岩的气息十分痛苦,是的,他连呼吸都变得痛苦起来,胸膛大起大落,好像乱了一样,他将痛苦往全身分担而去,不止脸部,身体,呼吸也开始承受他的情绪……

  文澜泪如雨下,咬唇不让声音发出来,她现在该帮助他,而不是哭得比他更大声、让他分出宝贵精力来关注她……

  “叔叔在天之灵会安慰地……”文澜看着他用胳膊遮着的脸,泪眼说,“因为……你从此有我照顾了呀……”

  霍岩突然从唇中重重哽咽了一声出来。

  文澜睁大泪眼。

  他后仰在墙壁,喉结在颈部更加凸显 ,小小的突出部位因这声哽,大力起伏了一次,接着,开始慢慢地滑,每一细微的动静都落进她眼底。

  霍岩好能哭啊……也是大海吗……

  文澜发现了自己不愿意发现的秘密,收回视线,重新扶住口琴,努力扬唇,颤音,“……实在不行就大声哭吧……我不笑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乱七八糟,但从来就不擅长安慰人,从来都是霍岩来安慰她的啊,现在,文澜真的“技能到用时方恨弱”……

  霍岩对此的反应,是忽地将一侧脸颊歪靠去她肩头。

  两人身高差距大,坐着也是,他需要将身体往外挪几公分,然后拉开外侧的腰肌,额头往她小小的肩头抵去。

  她肩膀真的好弱,霍岩用一侧太阳穴抵在那里,渐渐连墙壁也拦不住的夏日光线照亮他下半张脸,像河流的眼部仍然留在阴影里,他闭着眼,两侧睫毛湿透。

  他不再哽声,情绪失控也只失控了那么一声。

  两手呈自然内扣的姿势,轻轻放在自己腿部,脚往前伸,整个人呈现出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精疲力竭……

  他是该休息一下了……

  这七天来有睡过一次完整觉吗?

  文澜微侧着脸,看他湿润卧蚕上的黑影,看他这副需要她保护的脆弱低矮角度,明明比她高,这会儿她却能用俯视的角度看他高挺的鼻梁,和忽然从内眼角滑下,翻越鼻梁、滑到他这侧脸颊来的泪珠。

  “我不会离开你的……一辈子都陪你……”她喃喃泣音。

  觉得他这副善于控制情绪的外表之下,是对父亲坠亡场面的浓厚阴影。

  她永远忘不了他那晚叫爸爸的声音,那时候的霍岩,文澜虽然没有机会看,可她是学雕塑的啊,能想象出他当时眼部虹膜全部露出的惊恐样子,还有太阳穴、颈部、手臂、手背等容易暴起血管的地方,必然在那一瞬像全部炸开了一样……

  继续说,不需要他回应,“叔叔送了我口琴……可惜,我都没跟他学熟练……要是难听你别笑我……”

  音落,唇部抵住琴孔,文澜开始用力……“噗!”

  一刹那,霍岩就笑了……

  文澜受挫,眉心微皱,不放弃,继续吹奏,接着,乐声磕磕绊绊地冒出。

  隐约是一首《送别》……

  霍启源一生太短暂,留下的遗产却辉煌,可惜她继承的不够充分。

  一遍又一遍,没有哪一遍是好听的……

  霍岩挨着她肩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最后变成哭着笑……

  也只有文澜能在丧礼场合吹奏乐声,又在伤心欲绝情境下有本事让他哭笑两难了吧?

  这一上午,除了去签火化同意书,两人没有一刻的分开。

  一起抱着骨灰盒上山。

  一起将霍启源留在那方青山松柏之间。

  一起上车离开。

  没有直接回家,文澜在墓地就跟文博延打招呼,说要去陪霍岩,他心情不好,想陪他安静一会儿,“家里客人多,有点吵。”

  她这么抱怨。

  文博延态度十分宽容,将文澜在怀里抱了抱,一边叮嘱手机要时刻带着,一边允许她去了。

  车子是杨叔在开,那晚杨叔将两人送到永源大厦附近,就找位置停车,没想到这一耽误霍家就发生剧变。

  从墓地回去的路上,杨叔开得小心翼翼,深怕将霍家目前唯一能撑事的长子给磕着碰着。

  霍岩睡着了,脸上不见泪痕,干净到近乎透明,车速徐徐地几乎像电影慢镜头,他似感受不到丁点颠簸,睡得安稳。

  而撑着他额头的地方,当然是文澜的一侧肩头。

  他像是恋上这块地方,从早上第一次使用后,一直贪享。

  文澜有时看看外面景色,有时会转过眸来瞧他,似乎在察看他睡得怎么样,如果他神态继续平静,她就会做出往外松了一口气的动作,如果一个过度刺耳的噪音吵到他、他皱眉心,被文澜看到,她会眉心比他皱得更凶。

  杨叔被这小丫头弄得哭笑不得,眼神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因为要到市区了。

  文澜很不愿意回家,但是,车子一直往市内开,车流量越来越挤,初夏阳光也越来越盛,地面都是一副干白样儿。

  只是视线往另一侧车窗看,却是清澈天空与湛蓝大海,游人穿着清凉在沙滩嬉戏。

  车子绕过海水浴场,又往前开,拐入一条滨海公路,最后在一处空旷的防波堤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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