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父亲牵着手,从家中往房子边走。
身后跟了一大堆人,都是等待在她家中准备去霍家的人。
傍晚,金色夕阳洒遍荣德路。
天空、黑松林、两旁的路牌,一切都没有变化,又似乎全部变了。
她的眼睛像下了两场雨,也许在夕阳下折射出星光,可很影响视线,明明很早就可以透过镂空的铁栏看到庄园内大片草坪和黄房子,偏偏到上台阶,进了里面,文澜越来越看不清,越内,越模糊。
“文文乖……”
“文文不哭。”
“你永诗妈妈会难过的,嗯?”文博延安慰着她,两只掌心贴住文澜脸颊,每说一句就沉沉揉一把,揉得泪水尽数落在他掌心。
她点点头,垂垂眼睑,让里面的泪掉落。
文博延拉着她,和朋友们一起蜂拥进屋。
“文文,在这里……”文博延引领着她。
文澜于是听话的站过去,她眼底全是泪水,隐约看清是客厅的样子,客厅有三张沙发,这严格来说只专属于家里人的客厅,真正会客室在厨房一侧,每次来外人都会聚集在那里。
这间客厅有不大的电视,三张靠很近的沙发,有宽大的地毯,她熟悉沙发表面米白和浅绿搭配出的图案,也知晓脚下地毯被何永诗三令五申不可以穿鞋上来,她还知道左侧的单人沙发是霍岩常坐着看书的,她则喜欢和何永诗霍启源一起坐中间面对电视的沙发,小宇宙就喜欢在地毯滚……
但是现在上面坐了许多自己不认识的外人,还都没有脱鞋踩在地毯上……
“文文——”不知是谁,一个女音,忽然很变形般的叫她,那么撕心裂肺,只一声后那声音主人就像断了气,再无力量。
“妈妈!”文澜痛喊一声。双膝一下就软了,连文博延都没拉住她,她身子重重摔在地毯,又本能变成跪姿,她跪着过去到那个叫她的人身边,伏在对方的双膝上。
文澜抬泪眼,和何永诗对望。
她们应该相互看不清彼此,何永诗一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在她肩头、脸上不断触摸,文澜嚎啕大哭起来。
“文文……你叔叔没了……”何永诗确认了是她,开始垂着眼跟她讲话,“你叔叔没了……”
又重复一遍……
“你叔叔没了……”
“永诗!你别这样……节哀!”
“永诗!”
她那只手一遍又一遍摸文澜脸,旁边人不断劝,可何永诗止不住,“没了……”
“文文你叔叔没了……”
“妈妈……妈妈……”文澜声泪俱下,她伏在何永诗膝头,脸埋进衣料间,何永诗低下身,旁人拉着她的两只胳膊,仍然阻止不了她贴住文澜的头、背……
大约……这就叫做哭作一团……
人类悲喜可以相通,就这一刻。
……
“我叔叔不会自杀。”在真正的会客厅里,文澜坐在茶几前,面对着穿警服的一男一女。
她眼眶红肿,但眼神清明而坚决。
两位警官程序严谨,不但出示证件,还一再认真宣读未成年问询规则,首先被问讯人是女孩、得在两位问询警中保证其中一名是女性;其次,监护人要陪在侧。
现在情形正是这样,一男一女的两名警察,和陪在旁边的文博延。
文博延挨着文澜坐,不时伸手拍拍女儿膝头,似乎在鼓励。
“事发前两天是我生日前夜,我和霍岩在叔叔那玩好后从永源大厦后门出来,当时我边走路边玩,不小心撞到一名穿连帽卫衣的男性,对方身材一米八五以上,体格健壮,方下巴。”
“你能确定这些数据?”女警方抬眸看她。
“能。”文澜毫不犹豫,她这会儿情绪似乎被按了重新播放键,刚才和何永诗抱头痛哭的一幕不复存在,眼神理智,思维又清晰。
“我学艺术的。对人特征很敏感,以前还在街头专门画路人,在我眼中他们是我的动态模特,眼神凶恶还是善良,皮相过得如意还是不如意都有判断本领。”
“你具体说说……”那女警拿着笔一一记录,“霍岩在事发前两天包括当夜都和你一起行动。你和他的口供互相补充、丰富,对案情帮助很大。但务必真实。”
“我会的。”听到霍岩名字,文澜唇瓣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应付眼前……
这场问询做了四十分钟,文澜不但详细描述嫌疑人,还画出对方被卫衣帽子罩住大半脸的样子。
事后,文博延在花园里问她,凭什么一口咬定对方有嫌疑。
文澜却不发一言。
她整个表情都是木的,除了进门看到何永诗情绪失控,其他时候就像木偶。连文博延的话有时候都听不进,只回答那些她感兴趣的。
夕阳渐渐垂落,父女俩所在的草坪位置颜色开始变成深绿,等夜色下来,这一片草地将变成黑色。
霍家有许多人,事发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天,治丧委员会的人正在和何永诗沟通丧礼,其实严格来讲霍家现在做主的是霍启源同父异母的妹妹,叫邵晓舞。
刚才就是邵晓舞陪在何永诗身旁,何永诗状态也是木然,似乎悲痛过度,已经失去基本思维。
文澜也痛,痛得病了三天,初愈后就成这副麻木状态。
她皮肤苍白,眼眶红肿,露在裙子外面的两臂纤细又薄弱,那两手垂在身侧,自然向内抓起,像在抓着两团空气。
她拒绝和文博延交流,哪怕这个人是她父亲。
文博延问了很多遍,她才哑声回答了一次,“他不会自杀……”
文博延抿了嘴,这显然是他生气才有的动作,接着就抬眸看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见没人往这边来打扰,文博延咬着牙劝,“文文呐……你太天真了,你知道全球经济危机有多少人自杀吗?光海市,在你叔叔之前还有一个地产老板跳海身亡。”
文澜流下泪,但是没有声音,她闭上眼。似乎这样就听不到这些与生死相关的事。
文博延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不一会儿,文澜就在他怀里冒出哽咽声,“那个人……我叔叔出事那晚……他出现在围观群众里……”
“这恰好说明他只是路过,是工作或居住在那一片的人。”
“可警方也不能确定叔叔是自杀……”
“好孩子,”文博延低声劝,“这里太多人,但爸爸还是告诉你,你叔叔已经走投无路,永源出现重大投资失误,他负债率百分之百以上,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良好企业负债率,比如我们达延只在百分之六十七,你叔叔百分之百以上,叫资不抵债,他总共资产加起来都比不上负债的部分,你说这还能活吗?”
“我不想听这些……”文澜忽然无法克制地哭起来,“真觉得这一辈子完了……”
“不会啊,”文博延眉心紧皱,着急又气愤,“你还有爸爸,怎么能说这种话?”
又拍着她背说,“霍家对你的恩情,不是像外人说的那么还不起,爸爸已经还了,前两年你叔叔坐上首富位置,是多亏之前爸爸给的资源。我们两家合作多少年,都是爸爸还的他们情,你别有压力。”
“还不清……”文澜颤音,说,“也断不掉……”
“你还小,等大了就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情分。”
“我还能正常长大吗……”她又说了一句让文博延差点暴跳如雷的话。
他脸色难看,将女儿在怀里抱紧,总是喜欢拍拍她,无论是背,还是手,还是理着她发,文博延尽量耐心。
这对父女在外人看来,感情亲密,但只有身在氛围中的两人才清楚,他们之间鸿沟难以跨越。
文博延喜欢在这种明明需要好言安慰的时刻,说些文澜不愿相信或者不愿听的话。
他告诉她,霍启源负债累累,甚至还稍微透露公司内部的各派系斗争,
但是文澜无论听多少,都不相信那些会让霍启源舍得放弃掉生命。
两人间越聊越僵。
天色将暗不暗时,文博延脸色已经被气青,文澜明明什么过分的事没做,就已经将她爸爸气得恨不得回家揍她屁股。
但是文澜已经过了可以被揍屁股的年纪。
她亭亭玉立。站在晚风中的花园里,微偏头看草地,两手握在身前,一张秀丽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相衬的心灰意冷。
她越这样,文博延越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