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到外面洗好沙拉碗,回到卧室里洗漱。
她今晚不想去酒店堵人了,也不想告诉他自己明天要出远门,两个人之间真的需要冷静期。
那晚该说的都说过,他怎么考虑、有什么样的结果,文澜决定静候佳音。
洗好澡躺上床,手机铃声突然狂作。
拿过来一看,是别墅门岗的李大哥,文澜惊了一秒,想着这李大哥再次打来电话、难道是霍岩回去了?
结果一接,还真是这样,他说法很奇妙,“你过来,霍总在和一个男人聊天,两个人都喝了很多酒,边聊边吵!”
“……啊?”
……
经过白日蒸烤的山城夜晚仍然脱离不了暑气,夜里十点多各条大道上人车流稍减,文澜开着宾利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到达丽景江都。
车子进门岗时,穿蓝色制服的保安李大哥立刻小跑过来,对她说,“你快过去,霍总刚进了家门,他喝了很多啊,从来没见过他喝这么多……”
李大哥不断咋舌,“和一个男人在外面待了三十多分钟,两人都像在克制,但是霍总首先没耐心了,他一个人回去了,外头现在还站着一个在耍酒疯呢,你小心!”
文澜唇缝紧闭,脸色也不好看,听完后对李大哥很用心的点头,“谢谢你,他秘书在,我不会有事。”
踩油门,又往里面开了五六分钟,到达别墅前。
路灯一根根昂扬站立,一侧山道临着密林,很陡、很深,黑漆漆地看不到底一般。
弯着腰的男人对着底下一阵狂呕,单手扶路灯,他另一侧是一个看起来是他司机的男人,紧紧拉扯着他,不然这人得滚到山崖底下去。
文澜停好车,踩着平底鞋下来,脸色大概和天上的乌云差不多黑,她来到男人身后,那人正吐完,缓着气儿地、哼哧哼哧像濒死老牛。
垂着脑袋,一看到她,立即苍白的脸庞一喜,酒气熏天喊着,“妹妹!”
接着完全扑到文澜身上来。
文澜低呼一声,一时心跳都被这具沉重的身体压快了,脸色怒但极力克制了,唇瓣微微抖着,心疼道,“你干嘛呢……”
蒙思进喝的晕头转向,他抱完后,两手用力扶着她双肩,脸重回到她面前,俯身对她、耐心地胡话连天,“哥一定罩着你——文文!你是最棒的!我们蒙家人为你自豪!”
又扭头冲别墅大门狂喊,“霍岩这个狗——我今晚在酒桌上把他弄趴下——给你赔礼道歉——”
文澜眼眶一下就发酸了,嘴角努力勾着笑,两手忍不住扶住他背,轻拍了拍,“哥,谢谢你……”
蒙思进转回头来,眼神贴很近的鼓励她,“哥知道霍岩对你意味着什么,哥永远理解你,但是文文……”
他声音又沉下来,显然遇到了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挺心疼地眼神看着她,“如果努力过没有用……那就放弃好吗?”
好吗?
不好……
好吗?
不好……
文澜耳边是蒙思进醉酒后的急促呼吸,还有对她的关怀备至眼神,她很烦恼,也很感动,她现在等于是孤身一人了、在这个世上,蒙家是她唯一后盾,蒙思进是这块后盾里的前锋。
舅舅舅妈不可能支持她挽回霍岩,他们和父亲同一战线,但是蒙思进理解她。
可这种理解也是有限度的,就像文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多久,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她此刻,只能对蒙思进说,“我看着办……”
蒙思进笑了,伸手捏捏她脸颊,眼神体贴到底,并不逼她,不过正经不到十秒,他忽地又醉意大发,对她猛喊,“妹妹——他不要你哥要你——哥捐精卖血保你吃穿不愁!”
好一个捐精卖血……
文澜恨不得伸手捂住他嘴,她简直慌了,耳畔敏锐听到他司机噗嗤笑的声音,恨不得钻地洞躲开,不过是自己亲表哥的缘故,她坚持地小心翼翼扶他进了车厢。
蒙思进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烂醉如泥,文澜连小时候喝何永诗母乳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终于把人安排妥当。
吩咐司机,今晚一定要整夜照看,让他侧着睡,怕会再次呕吐引起窒息。
司机一连声应下了,又抱怨了几句如果不是她来,他连人恐怕都带不走。
蒙思进今晚做东请霍岩吃饭,结果两个人酩酊大醉,简直像从战场厮杀了一番下来。
文澜看着表哥的车子驶离,才拿了包,气势汹汹进了别墅。
……
霍岩今晚大概率没有使用司机,坐蒙思进车回来,又一个人进的家门。
从玄关开始,他的鞋子、手表、领带、手机等就零零散散地摆了一路。
文澜进屋,放下包,一路弯腰帮他收拾。
皮鞋摆正,握在手里冷硬的腕表拾起,领带捡好了放在茶几,手机放反了重新翻面。
做好这些小事,文澜回身,她眼睛在初瞄到沙发上呼吸剧烈起伏、双眼紧闭,单手腕压在额前的男人时,里面简直起了一层波澜。
微妙与恋恋不舍地反复在他身上摩挲,仿佛那目光有了实质,非常不计前嫌、没有隔阂的与他这个人贴合在了一起。
文澜往沙发前靠了两步,接着膝盖着地,后坐在自己小腿上的姿势,与他贴近着。
霍岩在沙发上躺着,眼帘紧闭,一手搁在额前,仿佛酒后头痛,很长时间没有放下来。
另一只手臂从沙发垂落。
手掌呈自然放松的形态,以掌心对着文澜。
她抬手、慢慢地接触他这只手。
雪亮光线下,他掌心颜色显得苍白,文澜用自己指腹小心翼翼碰触了上去,在掌心轻滑两下。
她眼神温柔,眉心却忍不住皱起。
这一刻想到很多很多……
她其实已经有两年没好好碰过他了,来山城后总共有四次的碰面,每一次都草草收场。
这一刻,她和他近距离的几乎呼吸相触,她心里高兴又难过。
高兴两人气氛这么平和。
难过,他这只手曾经给过她的温柔与爱,让她好像再也找不着他人取代。
那些画面于是栩栩如生,像被雕刻刀砸出深刻痕迹,将永生存在一般。
霍岩的这只手,曾经是她的写生对象。
那时她才十来岁,初学雕塑,天分惊人。
老师告诉她,人类的手部相当难以刻画,怎样塑造一只活灵活现的手部,既需要天分又需要付出。
她于是让霍岩做她的手部模特。
他陪她渡过无数个日夜,就为了让她做出一只灵巧的手部。
他对她的耐心,没让少年时的文澜惊讶,却让成年后的她惊讶了。
对于少年天才而言,他们眼里除了爱好别无他物,那时候的霍岩在她心中就是一个拥有绝佳身材比例,和完美脸蛋的工具人。
她垂涎三尺,要他亲口承诺成年后,贡献出自己的裸。体、让她写生。
他那时候什么都答应她,但这件事回应的很含糊,文澜觉得他纵使见识广博,仍然是被东方人骨子里的矜持绑架,对于裸。体羞于展示。
为此,曾和他闹过一场很大纠纷。
那是两人出生以来第一次实质意义上的吵架,结果当然是文澜赢了,她初战告捷、不可一世,理所当然要求他,等一成年就将自己贡献给她。
霍岩答应了……
后来文澜成年了才在想,这竹马搞不好是在暗恋自己……
可惜她当时就是个榆木脑袋,对恋爱一窍不通,出国留学后看别人谈恋爱才晓得,即使和霍岩关系再亲,他也没有必要做到对她事事谦让、付出长时间陪伴而无怨无悔……
思绪从这一只手引发,又从这一只手抽回。
文澜此刻仔细用指腹经过他的掌纹,又顺着小拇指上的四块肉垫来到他的指尖。
她的神情柔和,观察着他这一只手。
这其实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对于雕塑家来说。
他五指微扣在一起,这在雕塑家的思维里叫“手的秘密”,人类多数时候,包括在行动时,手指都是自然内倾的。
他此刻在自然状态,五根手指毫无防备,文澜来到他的指尖,指尖在她眼里也很有形象,指甲圆润而光洁,看上去是两条轨道上伸出来的瓦片。
指甲就是瓦片,而指甲下方的指尖从侧面看又似一艘艘船头。
他的船头温热而厚实,文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船头又软了下去。
她嘴角一勾,很想笑,但是又笑地不成功,眼角甚至开始发红,不可抑制低语出一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