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_丁律律【完结】(170)

  她就站在城基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单行道,与他高挑的身形对峙。

  他头发漆黑,在灯下偶有光泽闪现,整个人从头到尾的发亮,英气逼人。

  而文澜除了脑袋清楚,其他都狼狈不堪,她甚至没有多少力气这么一直站下去。

  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对峙到什么时候,需要有个什么结果,但文澜就冷着眸光不动,她就静静看着他,像今晚从七点多开始给他发消息,一直发到快要下船、他都无动于衷般,她也要无动于衷地反馈。

  她想说话,想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叫她等这么久,她有多累到底知不知道?

  但是,这些示弱的话让文澜无法开口,她眼神冷着,要强着,要他先做反应——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声不吭又跑来什么意思?

  单纯接她回酒店,嫌她是个累赘,总是麻烦到他?

  他什么时候能够摆脱那股高高在上、冷若冰霜?

  文澜完全不想过去,不想主动,一个字的示弱也不要!

  她眼神开始激烈,充满破碎地憎恨,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必要地排斥她不可?

  他没了骨肉,她也没了骨肉,她是母亲,难得会比他做父亲的伤害还少吗?

  为什么?

  为什么……

  文澜又开始绝望了。

  她到底示了弱,先有情绪表现出来,而他始终站在那里不动,霍岩这一生的冷酷大概都用到她身上了,文澜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他冷漠地站在那里不动,既然不动,又为什么要来呢?

  文澜实在舍不得他,她试图伸手去够他,因为泪光中,他既遥远又看着似很近,他模模糊糊,但是就在眼前,只要她先够着他,他就能彻底回来她身边。

  但是文澜好绝望啊,他为什么就不肯走那最后几步呢,她朝他走了那么多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难堪重重,她没有放弃啊……

  她就是不想走最后一步,她不想,她要确定他是爱她的……

  如果爱她,最后一步就拜托他走过来不可以吗?

  他为什么还不过来啊!

  文澜又放低了标准,由一步不肯过去,到期待他先过来,又变成是她的身体与情绪不允许,她想要过去,但是腿脚动不了。

  她精疲力竭,她今晚走太多路,她在山城受太多苦,光住院就有两次,她没力气过去了,他过来不可以吗……

  求求你过来……

  走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到底有没有表达清楚,以为请求的时间很长,但事实应该是很短,她从抬起一只手,手指朝他的身影抓握后,抓到一团空,和漫无边际毫无实质的昏黄光线。

  接着,身后石阶下突然人声熙攘。

  前一秒还仿佛只是两个人世界的地方,忽然涌出一大波人,就在文澜身后。

  那些游客大约从其他游轮上岸,意犹未尽议论着夜景和怎么回酒店,世界一下子嘈杂了,文澜背对着那些往上的人,她站着不动的结果就是开始被那些人冲击,她的身体被撞得摇晃,人们想走,而她占据着那里,自然而然摩擦到她。

  文澜就绝望了,她连最后的阵地都要丢失,视线开始彻底地被泪光糊住。

  她没有发出声,就光泪罩住双眼,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也被撞地偏开了方向。

  时间好像很长很长,但是仍然是短的,这波上岸的游客摩肩擦踵,比她来时凶猛多了。

  她开始感觉到人潮撞到自己时,后方其实源源不断的人才开始登陆。

  文澜站不稳,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忽然,一堵温热的墙就猛地抱住她……

  她不晓得怎么形容这股拥抱的力量,她其实也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当那股力量将她搂住还不够,立即搂着她腰与她调换位置,她的背部被旋去了写字楼的方向,而脸庞却迎着长江南岸的山影憧憧。

  无数道声音在震动,月色朦胧高照,文澜下颚抵在他心口,脸仰着 ,闻到他身上熟悉无比的荷尔蒙味,凝滞的泪珠才汹涌掉落。

  他背后是数不尽的上行人流,他护着她,与她在人潮里拥抱。

  文澜一开始不可置信,后来委屈地大哭,霍岩用手扶住她后脑勺,将她哭声压进他怀里,根本止不住她的动静。

  文澜手与脚明明没有力气,无法移动半分,可她的哭声好有力量,甚至闭起眼睛哭,哭到头昏脑涨,像要中暑死去。

  那个男人抱着她,在人潮里紧紧拥抱,好像他自己推倒了对她建立的围墙,他确定是要爱护她了,才抱得那么紧。

  文澜又恨起来,哭声由伤心变为意难平,记得他全部所作所为,他休想轻易安抚住她。

  然后他使诈。

  她的哭声连绵里,泪水糊住脸,忽然不同于她的柔软力量,他气息强硬而更有决断,因为情绪而热烫的唇不知从她脸部哪个位置寻来,酥酥麻麻地触觉,唤醒了文澜因为哭而耳鸣的听力。

  虽然在他怀里,可他背后那人潮的动静猛地更真实扑入。

  文澜泪光朦胧的眼也瞬间被唤醒,然后看到霍岩近在咫尺的脸投入但是皱紧眉心地胡乱亲她。

  他那眉心褶皱,仿佛亲她是件超难度工程,他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对付她,他吻她的鼻尖、鼻翼,在脸蛋上折磨,又掩藏不住真相地进攻她的唇部,他完全不赶行程地将她唇瓣吮透,然后才动舌尖搅翻她的天地。

  “贝特丽丝……”文澜泪珠还在落,听到沙哑热力的男音咬在她耳畔,“我的贝特丽丝。”

  光影重重,一切都像不真实的,残缺的城基,打车的人流,现代化的写字楼,拥吻的男与女,还有那句我的贝特丽丝。

  文澜泪光中半睁眼,完全不用担心无力的身子去向何方,他两臂是最安全的港湾,包围着她,他脸凑在她脸旁,两人几乎贴面,看不清他什么样儿表情,但文澜的哽咽声被这句我的贝特丽丝温柔地安抚住。

  就算大梦一场,无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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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文文:开始到我主场了,嘻嘻。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山盟

  在13世纪,意大利有位诗人叫但丁。

  他著名作品《神曲》中,有一位集美貌与智慧一身的女子叫贝特丽丝。

  13世纪的某一天,诗人经过阿诺河,与少女贝特丽丝相遇,惊为天人,一见钟情。

  这段爱情并不圆满,但丁对她只是惊鸿一瞥,贝特丽丝后来也嫁人,最终老死在佛罗伦萨,甚至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位叫但丁的伟大诗人爱慕着她。

  诗人以她为灵感先后创作了《新生》与《神曲》,后者成为文学巨作。

  在《神曲》中,贝特丽丝化身最完美、最理想的神,引导但丁从地狱至天堂。

  后人为讴歌这段旷世之恋,以贝特丽丝为原型大量创作。

  贝特丽丝于是在文学与绘画作品中声名远赫。

  离美术学院不远的阿诺河上有一座桥叫“旧桥”,但丁与贝特丽丝就是在旧桥相遇,如今走过那里的人都要聊几句但丁与贝特丽丝的过往。

  他们也不例外……

  霍岩有一次陪她回母校办事,两人就一起手牵手在旧桥散步,当时不约而同谈起但丁,谈起亨利豪里达那幅著名的《但丁遇到贝特丽丝》油画,意犹未尽,两人当天飞伦敦,去看那幅画。

  但丁遇到贝特丽丝,写下《神曲》,赞扬她是将他从地狱引入天堂的神。

  最完美与理想的化身。

  “明明是我的地狱……”文澜疯狂摇着头,不甘心,“我才是地狱……你过得是天堂……”

  霍岩停止吻她,将她控制在怀中,他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实在太热的天,拥抱在一开始的迷瞪后转为酷刑。

  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先放开。

  霍岩提出一个很奇怪的要求,说,“你再也不准后悔!”

  “后悔什么?”文澜气得哭,想咬死他。

  他们相互抵着额头,他睫毛垂着,粗重的气息烫在她脸上,“永远不要分开,求你。”

  文澜一开始想反驳他前半句,是他不愿意在一起,后来盯着他脸看,就想起他这幅痛苦的样子似曾相识,是的,想起来,在孩子失去之后,他天天讨好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当时憎恨他,出了院就和他分房睡,她不想看见他,他当时也是这幅着急又无能为力模样。

  “求你……”霍岩睁开眼,望着她,再次请求,“永远不要放开我。”

  这回换文澜闭上眼,她不想说话,用完全部力气,连呼吸都开始吃力,没有空闲思考。

  他又在原地抱了她一段时间,耳畔游客叫车的动静呼啸,世界匆匆忙忙,而她也有了最要紧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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