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的无声中,文澜耗尽心血般扯出一个半成功的笑,“霍……霍岩……”
“看起来很严重。”
这回是六个字,语气反应出他神情可能微微皱了下眉。
在关心她。
文澜庆幸自己眼睛被纱布裹住,不然得溃不成军,眼睛是心灵之窗,得泄露多少秘密与情谊啊,而这些会阻碍与他之间的和平发展。
一周前在工作室外林荫大道上的纠纷,几乎不堪回首。
她后怕又庆幸,继续将那个半成功的笑加深,使自己面容出自真心的自然,语气喜悦而低缓,“我在敷药,每天两次,为了防止我捣乱,医生就裹了纱布不准睁开眼,其实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出院。”
“明天。”他无意义般地重复这两个字。
“嗯。”文澜慎重点头,又问,“你刚出差回来?”
“是。”这个利索的回答其实很疏离,放在以前,他该温柔告诉她,这趟出差有多么无聊或者成果斐然。
两人没有眼神对视,霍岩具体站在什么位置,文澜不得而知。
她只是凭感觉,用裹着纱布的脸稍稍侧转,他可能就站在她床畔,但至少两米远的距离。
闻声,她秀眉明显簇起,不自知地苍白着脸色,柔声,“你注意身体啊。”
“钱赚不完。别老拼命。”
“歇一歇。”
她不知道霍岩此时什么脸色,只是在自己的絮叨中,缓缓坐正身体,后背妥善贴住靠枕时,她声音才停了,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翘起嘴角,“怎么不说话?”
又紧接着,“不是来看我?”
言下之意,她是病人,他最起码得有探望病人的耐心吧。
陪她说说话,谈谈笑。
而他已然不是从前那个以她为重心的男人了,在她的一系列关心后,语气仍显冷淡地,“你保重好自己。”
“哦。”文澜微微有些打击,不过没关系,她一瞬后就满血复活,“你送我花了?”
“果篮。”
“好啊。”文澜雀跃,从今往后喜爱果篮。
她脸上高兴着,柔柔问,“都有些什么?”
“要吃吗。”
这句总算有为她服务精神了。文澜可不管是不是自己“逼”出来的,感动地几乎一哽声,“你帮我弄……”
为什么她看不见,看不见两人这么心平气和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看不见他今晚的穿着、出差奔波回来的健康与否,还有他的眼睛,有时候她都快忘了霍岩漆黑双眸的样子,里面情感丰富,只是不再属于她。
这么一想,看不见似
乎也挺好的。
“霍岩……”听到他洗好水果出来的动静,文澜困在一团漆黑里,手掌想触摸他,又不敢,只好扣着被角一再克制,“想吃晴王……”
他动静微顿,似乎为难了他一样。文澜随即笑,“没有,你弄什么我吃什么。”
霍岩于是将一只果盘递给她。
文澜的手指先接触到瓷器的边缘,很凉的质地,这间房里的东西都是周琳从万晨配备,这款瓷器是来自德国的名瓷品牌梅森。
“你坐。”隔着梅森精良的质地与他非实质的一触,文澜五味杂陈牵动嘴角,他们在海市家里的瓷器也全是梅森呢。
接着手指触到清凉的水珠,那水珠一颗颗挂在饱满果实上,于黑暗中都似感觉到对方的晶莹剔透。
笑意一滞,瞬息后,重新散开,她似乎立即连头发丝都开心快乐起来,晴王……
盘子里正是她一向喜爱的葡萄品种。
房间寂静,他也隔得远,皮质扶手椅偶尔发出与衣料摩擦的微响,他应该难以解释自己仍然记得她喜好这件事吧。
这不算爱吗?
或许文澜真的走火入魔,在蛛丝马迹里寻找他仍然在乎自己的证据,这足以使她高兴上好一程,接着,又在满室的寂静中重回深渊。
“我要叉子。”眉心微微蹙,她语气里的雀跃终于消散,下落的嘴角展示出在他面前一惯的骄矜。
尹飞薇临走前关闭了大灯,只有床头壁灯微微亮,整间病房布局简单一目了然,除了病床,两张床头柜,最显眼的就是背对入门墙而放的皮质扶手椅。
这张周琳从万晨酒店带过来的高档家具是给文澜坐着放松的,她在上头时喜欢面对幕窗,俯瞰山城夜景,气质懒散偶尔欢快,此时坐在上头的男人则面目不清。
修长指骨垂放在膝头,听到她话,指尖微微动,接着没两秒做出反应,在弱光下取过床头果叉,细心地站起身,用热水烫了后,带着热度的交给她。
文澜眉头继续拧,接过叉子时碰到他食指,他转瞬离去,椅子没有动静,他仍然站在她床畔,但心已然走远。
文澜试着从瓷盘里叉住葡萄,显而易见的她屡次失败,叉尖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呐喊,她手劲儿不减,如果他继续没动静,她将立即质问他,这就是你说的永远做我后盾?
暴躁起来,谁都别想好好收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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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山盟
男人掌心炽热,像突然被烈阳烤到一般,文澜心脏紧缩一下,疼又麻,深拧的眉心却放松,最后连嘴角都翘起。
他轻扣她手,带动果叉柄灵活工作,将叉好的果实抬起,送入她口中。
文澜唇色微白,山城炎热的气候和一天天糟糕的心思令她逐渐乏力,脸色、唇色都不好看,可再不好看,她翘起嘴角一笑时,活色生香。
“好甜……还要。”晴王葡萄咬在口中炸开汁水,清香鲜甜。
霍岩“喂”她吃了七颗。
每当她品尝的空隙他会将手拿开,等她结束,继续帮她挪动叉子精准叉到果肉,接着,在运往唇畔的中途消失。
到后来,文澜完全尝不出果肉的滋味,只计算着他何时来,何时离去,他的指腹是否还像从前触感,他的表情是怎样,厌烦,有点记起从前恩爱的五味杂陈着,还是其他什么……
“文件看完了?”似乎帮她进食葡萄是帮助蹒跚过马路的老弱病残一般寻常,没有任何意义的语气,文澜甚至能想象到他脸上冷淡无情的神态。
是了。
在她深陷情网的时刻,他记挂的却是那份文件。
“……嗯?”文澜僵硬扯起一边嘴角,装听不懂。
他的手离去,不肯再为她服务,接着,皮椅发出落座的动静,他声音渐沉,配合昏暗不清的光线,立体五官影影绰绰,“那晚给你的财产分割协议。”
“当时太晚,第二天早上又被砸到眼睛,所以没看。”
“最好和律师一起看。”
“霍岩……”她一叫他,他就不说话了,因为她的表情,虽然蒙着眼睛,可微微皱起的眉心和下落的嘴角,让她看上去我见犹怜。
她说,“我不想离婚。”
离床畔两米远的位置是那张扶手椅,男人坐在其中,嗓音磁性,说着最淡然的话。
“强求没有意义。”
“你不爱我了吗?”
男人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摩擦,轻巧地一顿,“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我们回不到从前。”
“所以还爱我?”
“你觉得是,那就是。”
“老公,你话好冷漠……”她喊老公这两字的缱绻之意令她看上去更加孱弱。
霍岩没有大反应,他仍然坐在椅内,单腿架在另一侧膝盖,西裤中缝痕迹清晰,优良的面料像永远不会产生褶皱,和他在昏暗中平淡的脸孔一般,将始终平静。
于是衬得文澜越发傻气,她放在雪白被面、一只手无名指上的银光戒指,将这股傻与执拗越发凸显。
“你可能没见过这样的我,但来这里前就做了决定,无论怎样恳求,只要你肯放弃离婚,我就什么都能做。我不想我们的家散了,如果不为此做一些努力,我将终生悔恨、不安,你明白吗老公?”
“向前看。”他微转脸颊,睨了壁灯光下的她一眼,也仅仅只是一眼,他又转回灰暗里。
泾渭分明。
她在明,他在暗,连她的声音都是那么明亮,而他的除了冰冷一无所有。
文澜抿着唇不吱声了,事实上她能说出为了挽回他而什么都能做这句话,就已经很不像她了。
然而女人在感情方面永远不够清醒理智,刚开始他提离婚时,她也大闹特闹过,外面人都知道他们产生嫌隙,但文澜疯狂的样子只有霍岩看到,过去两年她骄傲的没回头,现在再过来找他,他也该明白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