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峰走到顾启面前,拎起他的卫衣领子,往上拽:“杀人犯,你怎么配活着!你就从来没有梦见我爸,梦见他来找你偿命?”
“滚!”顾启一把甩开了马峰的手,快很准地挥拳砸到了他的脸上,打得他嘴角冒血,“马峰,是你爸先犯法的!我那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就该把人给杀了?”马峰抬手抹了下嘴巴,手上沾了血。
“马峰,你要我说多少遍才会相信,那是一场意外。”顾启皱紧了眉头,脑海中闪现出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像恐怖影片般,一帧帧画面陆续放映,弄得他的脑袋一下下被刺着,刺痛了还是挥散不去,眼睛都有些失焦,黄昏时的暖色调变成了漫天黑暗,尽数朝他涌来。
“意外?是意外你会扎得那么深?”马峰用力推开了他,大步离开。
顾启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趔趄了下,被宋白渝及时拽住了胳膊。
宋白渝看着顾启,他像失去了魂魄般,目光失神地盯着某处,一动不动。
“启哥。”宋白渝轻轻唤他,他没有回应,像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
“启哥。”宋白渝提高音量,又喊了声,他仍旧没有回应。
直到宋白渝用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他才转了下眼珠,终于像个活物,声音又沉又哑地说:“我杀人了!”
“启哥,你那是正当防卫。”宋白渝牵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也微微地抖着,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把他的手裹在手心里,轻轻地搓着。
顾启也一直告诉自己,当时自己的举动是正当防卫,并不是故意伤害,凭着这样的念头,他才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可是,刚才,马峰的每句话都像刺一样,狠狠扎进了他心里,把那些他想要隐藏的愧疚、痛楚、自责全勾了出来,每句话都在提醒着他,他是杀人犯,他不配拥有一切、不配活着。
那件事发生后,在顾启的世界里,“你是杀人犯”就成了禁词,他一听到,身体就下意识会起反应,让他陷入昏天暗地的强烈不安和痛楚中。
他的伤疤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揭开,他的天倏忽黑了。
脑袋里装满黑暗过往,来回地撞,撞得他脑袋生疼。
小姑娘的声音很奶,穿过重重黑暗,抵达他的耳膜时,他才找回一点“我还活着”“我还在这个世界”的实感。
“我杀人了。”顾启喃喃道。
“启哥,”宋白渝看到顾启这副沉浸在巨大自责和痛楚中的模样,特别心疼,抱住他,紧紧搂着,想唤醒他僵硬的身体,埋在他的胸口说,“启哥,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信你,你是清白的!”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怀里的少年一动不动,许久,才抬手把她搂进怀里。
两人依偎在一起,像朵双生花,仿佛这样就能抵抗世间所有风暴。
第81章 谢谢你
晚上的钢琴练习,小顾老师教得心不在焉,明明很熟练的曲子,有几处教小宋学生时都弹错了,人不在状态。
小宋同学索性跟小顾老师说:“启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照着谱子练。”
小顾老师听了小宋同学的建议,拿着他的滑板先撤了。
素描课,宋白渝参照老师摆的雕塑画,线条时常画偏了,上面有多处擦掉重画的痕迹,显然画得没有之前的流畅。
她身在教室,心思却全飘向了顾启。
她担心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是不是还被痛楚纠缠着。
她拿出手机给顾启发了条信息:【启哥,你到家了吗?】
没有等到回复,她边画边关注手机的动静,直到美术老师敲了敲她的画板:“宋白渝,专注点!”她才收起手机,让自己尽力专注在画画上。
这次,她的画没被当众表扬,甚至在课后被美术老师指出她这次画得水准下降,课后要练习。
她拿出手机,翻到跟极光的聊天框,在五分钟前,他终于回复了:【到家了,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宋白渝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宿舍,宋白渝拿出水彩工具,继续在滑板上画画。
梁萧走到她身后,仔细地看了好久,没看出来她在画什么:“小鱼儿,你这是画的什么?”
“极光。”宋白渝边画边说,上面的部分已经快收尾了,画了一片绿黄色,在黑色的滑板上,显得格外醒目。
梁萧说:“启哥要是收到你这样的生日礼物,一定会很开心。”
他向往极光,她就送他极光,画在他喜欢的滑板上,让他每次看到,都能在心里填满幸福。
“我听许易说,启哥的生日是这周六。”梁萧想了想,眼前一亮,“这周六不就是冬至吗,我妈说买了我喜欢吃的黑芝麻味汤圆。那天晚上,我们要不要给启哥组织个生日派对?”
“这要看启哥的意愿了。”就顾启现在的状态,十有八九是不想过,但他一个人待着也不会好过,是不是在热闹喧哗中,能将他从过往中拉出来?
宋白渝画完最后一抹极光,看了看整体,还不错,这才开始收工具,弄完快到熄灯时间,她抓紧时间洗漱完爬到床上。
灯熄灭了,她开了床上的小台灯,温习了下今天学的英语词汇、翻了遍明天要学习的英语内容,又开始做数学试卷,做完一套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宋白渝有点犯困,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摆着的粉红豹x、小一,把试卷放下来,左手抱着粉红豹,右手抱着小一,把脑袋枕在粉红豹身上,感受到了冬日里的一丝暖意。
她把两个心爱的小家伙又放回原位,拿出手机,想看看顾启有没有给她发信息,聊天信息还停留在之前。
换做以前,他会主动给她发信息,问她有没有到宿舍,在做什么,很显然,今天的他有些异常。
她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发了出去:【启哥,睡了吗?】
等了两分钟,手机很安静,这个时间段,他是不是还开着灯、睁着眼被往事缠绕?
她又发过去一句:【启哥,你不是超人,你不用无所不能,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难受了还有我陪你。如果你下坠了,我会托住你。如果你的世界黑了,我会做你的灯。不要怕,风浪再大,地狱再黑,我都会陪你一起走。】
宋白渝躺下来,关了台灯,把粉红豹抱在怀里,静静地等着顾启的消息,困意袭来,她就强迫自己睁开眼,拿起手机,生怕误了陪伴他的时间。
不知等了多久,没等来他的信息,却渐渐沉入梦境,梦见了顾启。
他躲在黑暗里,蹲在空无一人的地上,抱着膝盖哭着,像被人丢弃的可怜小孩,她好想走到他身边,抱抱这个无助的小孩。
可是,不管她怎么做,都走不进他的世界,更没法给他一个拥抱。
*
第二天醒来,天尚未亮,宋白渝却已睡不着,被这个梦折磨得脑壳儿疼。
宋白渝第一时间去看手机,依然没有收到顾启的回复,不禁有些担心,很想现在就跑到春晖巷12号去看看他,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看了看时间,才五点,下了床,简单洗漱一番,穿了外套,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想出去找他。
不过,当她走到楼下,就被卡住了,门锁着,宿管阿姨还在小屋里休息,她灵机一动,敲了敲宿管阿姨的门,跟她说,自己肚子疼,想去外面买点药。
大概是她演技过关,看起来又很乖巧,宿管阿姨放了行,用同样的伎俩也成功让门卫大爷放行。
在门卫大爷的视线里,她还捂着肚子走路,等离了门外大爷的视线,她奔跑起来。
冬日清晨冷冽,吹一阵风,把她的脸吹得发红,等她跑到春晖巷12号时,身体已经暖烘烘的,喘着气,呼出的热气像烟雾,在空中飘散。
旺财正在“芳华”小卖部门前跟一只小黑狗玩,见到宋白渝汪汪汪叫了几声,小卖部没开门,也没听见花老太唱黄梅戏,整个巷弄很安静。
风一吹,小卖部旁梧桐树上的叶子扑簌簌地掉下来。
以往这时,花老太已经起床了,为什么今天还没起?是生病了吗?
宋白渝走到另一侧,发现门半敞着,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海棠树的叶子已经泛黄,落了大半。
她一扭头,看向顾启的房间,发现开着灯,他是醒了,还是一晚上都开灯睡的?
走近,听不见房间里有一丝响动,大概他还没醒,灯开了一夜。
客厅的门关着,宋白渝推了推,发现没锁,开门进去,走到顾启卧室前,停了下来,抬手想敲门,但又怕把人给弄醒,便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一小半,宋白渝看到侧身躺在床上的顾启,背对她,以蜷缩的姿势睡着,像个抱紧自己的无助小孩。
她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那个哭泣的无助的顾启,心不由得一疼。
宋白渝轻轻关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即使她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好像弄醒了顾启,只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