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52)

  周王姬虽出言责怪了几句,却并未罚她什么,还道:“往后倘若伺候公子还这般冒失轻率,少不了你一顿好打。”

  红绫忙打着圆场道:“王姬教训得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会逢凶化吉,长寿永康。”

  “公子与王姬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今后定能琴瑟和鸣,福泽绵延。”

  想来好话不会听错人,光凭红绫这一顿胡吹乱侃,周王姬脸上的沉滞也略渐缓和下来,冷冷道:“行了,还不滚出去。”

  “是。”

  素萋埋头,在红绫挤眉弄眼地暗示下,膝行退出了华居。

  头顶上空,深沉的夜色中一轮皎月泛起耀眼的白光,在这寂寞的深冬里,与凌冽的空气和层云一起,变幻出无数道几近透明的形态。

  这形态令她感到无限的悲哀,无限的化不开的悲哀。

  她脱下脚上的木屐和布袜,赤脚踩进积雪里,残雪划过脚尖,如同乳糕一般挤进她苍白的脚趾间,松软的触感包裹着脚心,冰凉而又刺痛。

  她缓步走着,迎着忽又渐起的风雪,一步一步走过廊下、庭前,走过公子白日里走过的所有路径,沿着他的脚步,踩着他曾踩过的同一片地。

  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公子的脚印,此刻好像不需任何形式的清扫,全都一览无余地浮现在她眼前。

  凡是公子的一切,她断然无法忘记。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脚背被冻得通红,从脚趾到脚踝也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仿佛露在雪里的不是她的脚,而是一对没有生气的破木桩子。

  陡然间,一阵混乱的寒风掠过,夹着雪花和冰霜,沉重地拍打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却在一片朦胧的恍惚中,看清了一道幽深的身影。

  他仍穿着白日大婚时的那件玄纁色婚衣,翻飞的衣袂在风中飘荡,随之一同飘荡的还有他那滑如丝绢般的黑发。

  他伫立在廊下,呆呆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暗淡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莹亮的桃花眼中掀起微微水光,恍如隔世。

  素萋怔愣了片刻,只待她反应过来站在面前的人是谁后,她止不住地鼻尖一酸,背过身拔腿就跑。

  她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因而丢盔弃甲,逃得狼狈不堪。

  公子抬手摒退身后随行的一众寺人,只身一人提灯追上前来。

  可她的双脚早就被寒气浸润,冻得麻木僵硬,就连眼下想要逃,也都寸步难行。

  她顾不上许多,心中慌乱不已,步子也迈得急躁,蓦然,一个踉跄,她跌入一个同样冰凉的怀抱。

  缥缈的馨香再次涌现,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沉稳的声线也再次在她耳边响起,不徐不疾,缓缓飘散。

  “素萋。”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透着寒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她的发际鬓边,如此轻微的碰触,却叫她连心也为之震颤。

  “近来可还好?”

  她后仰挣开他的怀抱,冷淡道:“多谢公子挂碍,奴身份低微,不便与公子接触,还请公子自重。”

  她转身要走,不料却被身后那人紧紧拉住。

  “你的脚……”

  公子的声音低落,俊朗的眉目间带着淡淡的隐忧。

  不知怎的,她眼眶一阵酸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垮决堤,呼之欲出。

  可她向来刚烈,说什么也不肯放任自己的情绪失控。

  于是,她转过头,俯身跪在厚实的雪地上,状似恭顺地说:“公子,王姬已经薰沐过了,现下还在房中等您,良辰吉时,切莫耽误得好。”

  她语气清寒,像凛冽的风,刀尖似的划过喉头,说出的每一个字,恰如泣血一般。

  公子的身形颤了颤,紧握住她手臂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立在雪里,冷风拂过他的额头,在纤长的睫羽上点缀出雪的清幽。

  下一瞬,他什么都没说,不顾一切地将她打横抱起,任凭她怎么挣扎,怎么推搡,他片刻也不肯放慢,强撑着脚下的步子,沉着且安然地走在雪里。

  丝履在雪中磨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宛如珍珠落泪,晶莹透明。

  那玄色的衣摆在不经意间撩动轻盈的雪渍,于幽暗的墨黑中染出一幅银白色的画卷。

  “良辰吉时有什么稀罕,你这脚再耽误下去,怕就保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语态平静,但细一听,也藏了几分埋怨和责怪。

  她抬头,看见公子隽秀的容颜在月色下忽明忽暗,一时竟连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分明是早就划清了界限的人,分明是分隔多时也不再相见的人。

  在这高旷孤寂的环台里,就如行走在绝望中的荒漠一般,他和公子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

  若说她记得,她确实什么都记得,关于公子的每一瞬,每一个回眸,和每一个微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也好像什么都忘了,忘了公子指尖微凉的温度,也忘了他怀中温暖的薰香。

  而在这眨眼之间,她又被公子抱在怀里,如此从容,如此笃定。

  他们一同走在雪里,不同于白日,公子只是浅浅地牵着周王姬的手,眼下的t公子,正无比坚定地抱着她。

  那双强健有力的手臂,沉沉稳稳地托住了她。

  带着她走出这片荒芜的雪地,走出这一望无际的凄寒与冷清。

  只是她还略有些不适,面对公子的捉摸不透,她的心里也愈发焦灼。

  “公子还是把奴放下来吧,公子身份高贵,此举实在有违礼教,不合规矩。”

  她思忖着小声道:“要是被王姬看见……”

  “素萋,在这环台,就连你也要同我疏远了吗?”

  公子说着,低头凝了她一眼,又道:“难道这许久未见,你竟忘了自己是谁养大的?”

  素萋敛眉垂眸,怯怯道:“奴不敢忘,是公子把奴养大的。”

  “公子的养育之恩,奴……”

  “素萋。”

  他再次叫出了她的名字,这次却显得格外严肃。

  “在我面前,不许自称为奴。”

  她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应才好。

  可她是这环台的婢子,是齐宫里最卑微最低贱的东西。

  她怎配被公子抱在怀里,又怎能在公子面前不自称为奴?

  那双粗劣的手摸过无数支笤帚,端过无数次拖布,如今正抚在公子华贵的衣料上,看上去格格不入,那么可笑。

  见她垂头不语,公子叹气,换了个更加温善的口气道:“我曾说过的,你我不是血亲,可比血亲还要亲。”

  “在环台,你永远也离不了我。”

  公子柔顺的长发扬在清冷的雪夜中,月雾缠绕,不知为何,他幽寂的双眸中竟氤氲着丝丝凄怆。

  第45章

  炭盆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炉中轻烟升腾,几缕沉雾蒙了双眼。

  公子将她轻缓放在塌上,命人取来温水和伤药,撩起了她脚边的衣料,细细查看。

  他的手掌宽大,此刻因身处温暖的室内,掌心的温度也从先前的寒凉变得温热起来。

  温润的指尖轻触她的脚心,见她没有抵触,再又得寸进尺似的将她的整只脚都握进手里。

  当柔暖包裹住她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底不由地涌出一股雾气,心弦轻颤。

  公子托住她的脚,放入盛满温水的铜盆里,水面上的芍药花瓣打着漩涡,飘然美丽。

  他掬了一捧水,从她白皙的小腿处浇灌下来,不经意道:“你若喜欢踩雪,也该穿上厚厚的绒靴,临淄的雪寒气重,不必莒父的那般温和。”

  原来,公子还记得,记得莒父的那场雪,就像记得他们是如何相遇的。

  可她却有些心酸不止,因而也说不上什么话来。

  公子蓦然道:“从前在竹屋,你甚是贪玩,每每下了雪,你都要滚雪打闹,架不住你撒泼打诨,我也时常放纵于你,如今却是万万不能了。”

  “这里是环台,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旁人眼中,寺人宫婢也好,人多口杂,你这般模样若叫他人瞧见,只怕对你不利。”

  眼角平白沾上一阵热气,她梗着脖子,僵硬地问:“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竹屋了?”

  灯火温煦,落在公子的面颊上,有节律的跳动着。

  他沉下眉梢,沉下语气,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所以,你说过的那些,根本就是骗我的?”

  她目不转睛地凝望他,好似想趁机窥探出他心底的秘密。

  “对不对?”

  面对她的执拗,公子偏过视线,落在水色晶莹的铜盆中,他拾起几枚破碎了的芍药花瓣,轻轻地揩拭她的脚背,口中始终缄默不语。

  “你就是在骗我!”

  “分明都是骗我的!”

  她止不住地轻吼了出来,单薄的肩膀在光影中颤动不已。

  “说什么要带我回去,回竹屋去,还说要随我一同去看无疾,都是骗我的,全部都是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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